那名关东军军官猛地一怔,神色骤变,盯着她:“你是谁?”
“南造云子。”云子语气平静,“请立刻安排,带我离开此地。”
军官眉头紧锁,仔细打量她片刻,很快下定主意:“好。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前往上海,面见田中隆吉。一切详情,你要向他汇报,之后再联络土肥原将军。”田中隆吉正是彼时上海日本情报网的负责人,上海诸多特务行动都由他主持。
军官当即叫来心腹,低声吩咐几句,让他们备车,从赵府离开。他转身走到前厅,对赵老爷说了一句:“你给你儿子换个媳妇吧。这丫头我带走。”
赵老爷满脸不甘,可什么话也不敢说。他的认知里,是廖雅权被这个日本军官看上了。
很快,云子便跟着这名关东军军官一路辗转,渡江到镇江,搭乘沪宁特快列车抵达上海。车子穿过喧嚣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洋楼前,这里正是田中隆吉在上海的特务据点。
云子被领进屋内,田中隆吉正坐在桌前,抬眼看向她。云子不卑不亢,将从北平出逃、被人挟持送往扬州,方才在赵府亮明身份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向他娓娓道来。
听完所有叙述,田中隆吉微微颔首,伸手拿起桌上的老式手摇电话,摇通接线员,要通了土肥原贤二的线路。听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杂音,片刻之后,土肥原的声音传了过来。田中隆吉对着听筒开口,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土肥原将军,有一名女子自称是你麾下的情报人员南造云子,刚刚抵达上海,我需要向你核实。”
电话那头,土肥原听完云子的讲述,短暂沉默片刻,随即下达指令,声音透过听筒清晰传来:“确认,她是我的人。不要返回东北。她如今身在上海,此地归参谋本部上海武官机关管辖。云子依旧属于我麾下,但就地交由田中少佐临时调度。日常任务、掩护身份由田中少佐安排,重大情报务必同步向我哈尔滨机关呈报。继续使用廖雅权这个化名潜伏。”
田中隆吉应了一声,并将北平所有事告诉了土肥原。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土肥原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沉而平:“高桥文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让云子把北平的情况整理一份书面报告,尽快递过来。我会处理。”接着挂断电话。
田中隆吉转头看向云子:“听清楚了。你仍是土肥原机关的人,只不过在华东行动期间,归我指挥。”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你继续以廖雅权的身份潜伏在上海。往后,我会陆续交付一些小型任务交由你来完成。”
云子微微欠身,语气沉稳:“属下明白。”
田中隆吉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地址,推到她面前:“这个地址你记在脑子里,不要写在任何纸上。明天会有人去找你。以后你的联络点就设在那里。租界里鱼龙混杂,日本人、中国人、英国人、法国人都有,你以廖雅权的身份住进去,不会有人怀疑。记住——你是一个逃婚从江苏乡下跑到上海来讨生活的女子,家里没有别的亲人,靠给人家浆洗缝补过日子。”
云子点头,把那个地址默念了两遍,记在心底最深处。
而与此同时,奉天城北的宫崎白山府邸里,小川平次郎快步走入厅堂,在廊柱旁边躬身低唤了一声:“大佐。”宫崎白山抬眼:“何事?”小川平次郎禀报:“刚刚收到消息。土肥原将军从哈尔滨传来密信,说南造云子已在上海归队,由田中隆吉临时调度。”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云子活下来了。那叶婉柔呢……”他没有把话说完,可小川平次郎听懂了。他微微躬身:“土肥原将军说他自有安排。”
北平帅府别院。
雨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垂着,偶尔有几滴残雨从叶尖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高娇快步穿过回廊,手里攥着一封刚到的密信,脸色比天色更沉。她走进书房的时候,萧羽峰正站在地图前,手指落在冀辽交界的位置上,何冲站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高娇在门口站定,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少帅。”
萧羽峰转过头,看见她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高娇把密信递过去,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颤:“土肥原突然传信要我回东北。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
何冲在一旁皱眉:“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高娇低声,眼底升起不祥的预感:“我怕是……云子已经和土肥原那边联络上了。”
萧羽峰把密信看完,折好放在桌角。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若是这样,你万万不可回去,暂且留在北平帅府。”
高娇轻轻摇头:“一直留在这里,我便失去作用,成了一枚废棋。”
何冲劝道:“可这也好过暴露身份。一旦他们确认你出事,是会痛下杀手的。”
高娇闭了闭眼,心绪纷乱:“我现在……自己也拿不准,脑子里乱成一团。”
萧羽峰看着她:“你先别慌。一切只是我们的猜测。”
高娇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可她的手指还攥着那封密信的边角,没有松开。
正交谈间,小雯牵着妞妞从廊下走了过来。小雯上前躬身:“少帅,少夫人依旧独自坐在窗前,一言不发,水米未进。”妞妞仰着脸,拽了拽小雯的衣角,小声说:“姐姐为什么不吃饭?她是不是不喜欢我送的桂花糕?”小雯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羽峰闻言,沉声道:“我去看看。”他迈步走进屋内。
婉柔静静临窗而坐,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可她的衣裳还带着潮气。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他进来,直接将他视作空气。
“你是想用沉默来要挟我?”萧羽峰开口。
婉柔一言不发。
萧羽峰上前一把拉住她,声音陡然拔高:“看着我!”
婉柔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随即又收回目光,依旧缄默。
“你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要清楚,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婉柔缓缓站起身,终于开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萧羽峰目光紧锁着她:“你就这么想要离开我?”
婉柔平静地答道:“是。”
“为什么,你就这般恨我?”
婉柔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冷:“你不值得我恨,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
萧羽峰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盯着她,声音里有一种像是被磨碎了之后又拼起来的东西:“你不值得我恨。你听听你说的这句话。我娶了你快两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放走云子的时候,我说过什么?我掐你脖子的时候,你说‘大可以杀了我’。你心里装着林倩,装着云子,装着那些和你走过一段路的人。可你有没有哪怕一天,把我装进去过?”
婉柔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很静的东西:“萧羽峰,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恨不恨的事。你给我的那些好,我记着。可你给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你觉得我应该要的。你给我院子、给我吃穿、给我体面,然后你告诉我‘这就是对你好’。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你只会告诉我——‘你应该知足’。”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每一个字却落得很稳:“你让我知足,可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就像是在一个我不想进去的笼子里摆满了金子。”
萧羽峰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她昨晚在雨里跑的样子——衣裳湿透了,头发散着,步子踉跄,可她一直在往前跑。她宁可一个人在雨里跑,也不愿意待在他给她的那座“金笼子”里。
他退后一步,声音沉了下去:“所以你就跑。你跑出去,你打算去哪里?回奉天?找林倩?你以为你能走到奉天吗?你从北平走到奉天,中间隔着多少道关卡、多少条封锁线,你知道吗?你走到半路就会被抓住,被关东军的人抓走,被伪军抓走,被不知道什么人抓走。你想过没有?你想过我会不会着急吗?”
婉柔看着他:“你会着急。可你着急的是我跑了,还是我跑了之后你没法向叶家交代?”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萧羽峰心里最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忽然觉得她很陌生。他娶回来的那个叶婉柔,是清凉寺里跪在佛前许愿的小姑娘,是花轿里攥着帕子一声不吭的少女,是帅府里安安静静做着他名义上妻子的少帅夫人。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她是被他一步一步逼出来的。是他用那一枪、用那些要挟、用那些不信任,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萧羽峰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胸口那团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烧不起来也灭不下去。他沉默了几息,换了话题,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才放出来的东西:“你知道今天的消息吗?东北义勇军李海青部千人攻入了昂昂溪,解除了伪公安武装,震动哈尔滨日伪。吉黑联军正在计划进攻哈尔滨。伪满洲国昨天在山海关设立了营口海关分关,强行接管东北海关。今天,南满铁道联合住友财阀成立了满洲航空公司,用于关东军侦察、人员输送。国联大会今天开幕,中日争端成了重要议题。东北正在打仗,热河那边也快守不住了。我手里的兵不够,粮饷也快见底了。我想打回去,可我现在连守都守得吃力。你就这么想离开?你要往哪儿走?你回奉天,奉天现在城门全封了,你进不去。你回叶家,叶家已经被关东军逼着交出兵权了。你还能去哪儿?”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直而清亮。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我去哪儿,不劳少帅费心。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从奉天到兴城,从兴城到黑河,从黑河到吉东,从吉东到长春,从长春到北平。那些路都是我自己走的。我现在要走的路,我也能自己走。”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硬度:“你刚才说的那些消息,义勇军打昂昂溪、吉黑联军要打哈尔滨、国联开会——那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棋子。你们在棋盘上走子,我连棋盘都看不见。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觉得你有多难?你觉得我听了这些,就会心甘情愿继续做你的棋子?”
萧羽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没有把你当棋子。”
“那你把我当什么?”婉柔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被砸进木板里,“你拿林倩要挟我的时候,你把我当什么?你掐着我脖子逼问云子下落的时候,你把我当什么?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发云子身份的时候,你问过我一句吗?你让我看着她被按倒在我面前,你问过我一句吗?”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
婉柔继续说:“你口口声声说对我好,说你疼我、护我。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要什么。你给我院子,给我吃穿,给我体面。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一样东西——你从来没让我做过自己的决定。你娶我是你决定的,你把我带到这儿是你决定的,你软禁我是你决定的,你拿林倩要挟我也是你决定的。我在你的世界里,从来只是‘被安排’的那一个。你安排我住在哪儿,安排我吃什么,安排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门、什么时候不可以。你甚至安排我该想什么、该说什么。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婉柔,你想怎么样?’”
她停下来,看着萧羽峰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我现在告诉你,我想走。我不想再被你安排了。”
萧羽峰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你走了,我怎么办?”
婉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会继续打仗,继续守你的防线,继续做你的少帅。没有我,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可我没有你,我才能做我自己。”
萧羽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他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的东西。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安排我该想什么,该说什么”。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她想要什么。他只是以为,他给的已经够多了。可现在她告诉他,那些都不够。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在门框里站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今晚先歇着。明天再说。”他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婉柔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攥紧香囊时留下的红痕。她把香囊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两朵靠在一起的花。它们还是老样子,绸面上两朵并蒂莲的轮廓被摩挲了太多次,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它们还在一起。
她想起林倩把这条帕子绣完的那个晚上,她坐在旁边看书,林倩低着头绣花。她问林倩在绣什么,林倩说“鸳鸯”。她说“你绣得比我好”,林倩低下头继续绣,手指微微发抖,可针脚还是稳的。她想起在兴安岭岩洞里,云子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根干柴拢好,又把自己那份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她碗里。她想起在吉东山谷的火堆边,云子攥着她的手说“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她想起在长春那座灰砖院落里,婉容握着她的手说“你今天这一身,是故意的吧”,然后从头上拔下那支珍珠簪子塞进她手里。她想起在奉天叶府的后院里,婉清蹲在石案旁边喂招财和进宝,嘴里念叨着“六姐说她会回来的”。她想起五姐把那枚并蒂莲香囊递过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话说话——“六妹,这枚香囊你带在身上。它跟着我走了那么久,每一次我攥着它的时候都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涌着,停不下来。她把香囊重新贴回里衣的夹层里,把那只包袱从床脚取过来,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打开它,只是把手按在包袱口上,感受那点布料底下细微的凸起。里面还有那支珍珠簪子——婉容给她的那支。她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在床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窗外的老槐树在雨中轻轻晃动着枝叶。她站在那里,看着被雨水冲刷的院墙和屋顶,看了很久。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已经走过来了。我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夜色还在,灯还亮着,路还没有断。那些已经走过的路还在脚下,风一吹,就会重新浮起来。而在那些还没有走完的路上,有人还在走,有人还在等,有人已经擦肩而过,有人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月色照着所有人的头顶,可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第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