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站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瘦得过分,小脸尖尖的,眼窝微微凹陷,小手紧紧攥着她娘的衣角。

刘梅坐在圈椅上,脸色激愤,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吴达坐在旁边,眉宇间满是无奈。

中间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眉毛垂下来跟长眉真人似的,一手揉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刘老爷子,刘梅的父亲,伤寒派传人。

他看到张池进来,还微笑着问了声:

“池子,羊肉从哪买的?还怪新鲜。”

张池干笑:

“我农村人,托朋友买的。”

心里却嘀咕这老头儿一上来就祸水东引。

果然,刘梅立刻瞪眼看过来:

“钱多的没地儿花了?不年不节的买什么羊肉点心?”

张池头大,忙解释:

“这不是昨儿搬新居了嘛,过来庆贺庆贺。

师父您也知道,我爹娘都不在跟前,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说着微微低头。

吴达暗中竖起大拇指——绝!卖惨卖得都不要脸了。

刘梅脸色果然缓了:

“想庆祝来家里,我做就是。现在的肉哪有那么好买?我警告你,不许去鸽子市。

正经人,谁去那种地方?”

说到最后一句声量拔高,显然话里有话。

张池余光瞥见吴爱梅肩膀抖了一下,忙表态:

“师父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犯法的事不碰。”

刘梅终于满意了,目光重新落到吴爱梅身上,

“可有些人,对她再好也没用。付出那么多,让她听话的时候死活不听!”

声音越说越高,眼圈却红了,

“你不听随你,有能耐你自己走下去。

怎么就掉火坑里了?去黑市让人抓了,被单位通报停职!

这个时候想起来还有一个家了?回来要钱要粮,让你离婚还不肯,你究竟想怎么样?”

吴爱梅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小娟被吓住,“哇”一声哭出来扑到她娘腿上。

客厅气氛沉重到了极点。

吴爱婷在旁边急得不行,拉了拉张池的胳膊。

刘老爷子正给他使眼色,下巴往吴爱梅那边努了努。

张池没法,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递给吴爱婷,努了努下巴。

吴爱婷会意,忙上前抱起小外甥女柔声哄:

“囡囡不哭,瞧二姨手里是什么?”

小丫头还没反应过来,吴爱国倒来精神了,脖子一伸激动喊:

“大白兔!”

刘梅算是找到出气筒了,抄起鸡毛掸子一通招呼,抽得吴爱国抱着脑袋满地蹦跶。

刘老爷子赶紧拦下来,把吴爱国拉到身后。

吴爱国眼神哀怨地看着张池。

张池嘿嘿一乐:

“没你的份!”

吴爱国眼泪说掉就掉,抽抽噎噎地还嘴:

“大姐不是想要奶卡吗?我让给小娟了,谁让我是当舅舅的!

我以后没奶喝了,想吃个大白兔还不行?”

这话一出,吴爱梅的哭声都顿了一下。

张池笑道:

“哟,好小子,是个爷们儿,给你一颗!”

又扔了块奶糖过去。

吴爱国一把抄起就跑没影了。

张池见刘梅正瞪他,嘿嘿一笑退了几步:

“师父,爱梅姐今年才二十五,人生有些挫折很正常,以后还有大把好时光。

我将来要是生个姑娘,她做什么决定我都顺着她。

家是什么地方?是姑娘最后的依靠。

我不怕她走弯路,只要有我在,家就是她的避风港湾。”话锋一转,

“当然,明知是火坑,就得早点回头。

有时候不做选择、埋头硬顶,就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转向吴爱梅,

“爱梅姐,您还记得我吧?我张池啊,师父的关门弟子。”

吴爱梅说不出话,红着眼点了点头。

吴爱婷噗嗤笑了:

“怎么就关门了?我妈以后说不定还收弟子呢。”

张池摇头:

“那是收学生,和收弟子两回事。

弟子传真功夫,学生嘛——”

故意拖长了调子,瞟了刘老爷子一眼。

刘梅气笑:

“你脸皮又厚了是不是?”

张池嘿嘿一笑,继续对吴爱梅道:

“最疼儿女的只有父母。要不是为了小娟,估计您也不会回头。

可您以为师父生气是为了丢面子?不是。

他们是看着您将日子过成这样,心如刀割!”

吴爱梅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小娟也跟着哭起来,母女俩哭成一团。

吴爱婷也跟着哭,刘梅别过脸拿手帕擦眼角,吴达仰头看天花板,喉结一上一下滚。

刘老爷子瞪了张池一眼——差不多就行了。

张池上前将吴爱梅扶起来,她的身子轻得吓人。

“那边的情况我听说过,不算大问题。

婆婆有病,但还有亲儿女,都十几岁了。您每月支援些钱粮就行。

您回这边来,小娟有人带,方方面面都周全了,您也能开始新的人生,对不对?”

吴爱梅眼睛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动了动。

刘梅见之怒哼一声。

张池继续道:

“是担心那位婆婆?您只是儿媳妇。

她还有亲儿子亲女儿。

别再贫家养出娇儿来。

您现在更该关心的,是师父和吴叔,是您女儿——您看看她瘦成什么样了?”

小娟从二姨怀里探出头来,怯怯地看着她娘。

吴爱梅怔怔地看着女儿那张瘦弱的小脸,缓缓转过头,看向刘梅:

“妈……我还能回来吗?”

刘梅刚擦尽的眼泪一下又涌出来,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吴达红着眼大声道:

“闺女,回来吧,回家来!爸爸等你回头,等得头发都白了!”

吴爱梅噗通跪倒在地,伏地痛哭。

额头抵在青砖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张池也觉得鼻子发酸。

刘梅上前抱住女儿,看到她红着眼站那儿,好笑道:

“行了,有什么好哭的?你才吃了几年苦?看看你师弟,打小在农村,吃的苦是你的十倍,这才比你懂事。”

气氛一下没那么悲伤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吴爱梅都含着泪扯了扯嘴角。

吴达上前拍了拍张池肩膀,大气道:

“咱们去新侨饭店,今儿吃西餐!”

张池嘿嘿笑:

“吴叔,鱼子酱还没我师父腌的酸黄瓜对胃口。”

吴达无语。

吴爱婷忍笑刮脸蛋羞他。

张池正了正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