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往南三百多米,一条稍窄些的胡同里。
张池拎着草绳网兜,两条鲫鱼还在甩尾巴,站在王主任家门口。
王主任开门一看,先是一愣,听他开口请安,忍不住气笑:
“池子,不要学那些有的没的!跟我还来这套?”
张池嘿嘿一笑,老老实实道:
“我师父说,靠技术吃饭也得学点人情世故,不然医术再高也有倒霉的时候。”
王主任听了,笑意收了收,微微点头。
她自然知道这话里的分量,中医这些年不容易,上头用西医的尺子量中医的鞋,内部伤寒派看不上温病派,
国手级的大医,因为不通人情得罪了人,落得凄惨下场的,她也不是没听过。
一低头看见那两条鲫鱼,王主任眉头就皱起来了。
张池忙解释:
“来的路上碰见一老乡,也不知从哪钓的鲜活鲫鱼。
听说嫂子生了,正坐月子,我寻思鸡蛋哪有鲫鱼汤好?就擅自做主买下来了。
这鱼我是送给嫂子的,大哥在东边打过老美,过年都没回来,我尽一份心总不为过吧?
您要非得两袖清风,给我两毛算买鱼的钱也成。”
王主任气笑:
“两毛钱能买两条活鲫鱼?你当我不会算账?”
顿了顿,语气缓了,
“行,我领你这份情。”
侧身让进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张,你都会说了,还学什么人情世故?进门故意拿我开涮是不是?怪不得街道都听说了,你小子蔫坏儿!”
张池立马叫屈:
“您去我们院打听,我名声好着呢!自个儿吃窝头,得了半斤猪肉给聋老太太做红烧肉面,看病从没收过钱!”
王主任脚步一顿:
“看病不收钱我知道,怎么还自己吃窝头、给老太太吃肉?”
“一大爷说老太太给红军和八路军做过鞋。
我崇拜老同志,每月给老太太改善一两回伙食,也算尽份心。”
张池说得真诚。
王主任眼神闪了闪,淡淡道:
“你们院那个老太太的情况有些特殊,你往后不必如此了。”
二人进北房客厅坐下,王主任倒了杯热水。
张池追问道:
“她不是?不能吧——那国家还每月给她发五块钱?”
眼下可没什么低保户、五保户,没点根脚敢这么宣扬?
王主任摇了摇头:
“这里面的事一时说不清楚。你只要不欺负孤寡老人就行。”
张池心里有数了。
他本来也存了其他目的,倒也不全是为了敬老。
听王主任这口气,老太太身份确实有几分特殊,街道心里清楚,只是不点破罢了。
王主任接过鱼,高兴道:
“晚上炖个鲫鱼汤下奶。
你坐着喝茶,中午我给你做好吃的!”
张池连忙摇头:
“王姨,今儿中午真有事,得去我师父家,好不容易才把我师爷哄得松口愿意教几招绝活。”
他岔开话题,
“对了王姨,我想修整修整那两间房,以后接爹娘来住些日子。
前年我娘来,看到我住那门房,是哭着回去的。
现在转正了,有些余钱,想好好规整规整,您知道附近有可靠的手艺人吗?”
王主任笑道:
“咱们街道有自己的工程队。晚上我吃过饭带人过去看看,不大修的话,个把星期就好。”
张池道了谢,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出了胡同往王府井大街走,径直去了京城百货大楼。
礼拜天人倒不算多,这年头普通百姓兜里没钱也没票,来了也是干逛。
自行车专柜前头排着七八个人,个个手里攥着票。
张池从包里掏出刘梅送的那张票,数出一百四十块钱递过去。
营业员核对完刷刷开票:
“去那边推车。凤凰的,黑色,二八大杠。”
新车的黑色车架油光锃亮,镀铬件在灯光下闪着亮。
他推出去,又花了五毛钱让修车师傅把辐条紧了遍、上了油、调了闸,再去派出所砸了钢印上了户。
等折腾完,已经快十点了。
张池这才跨上车,脚下一蹬,稳稳当当滑出去。
春寒料峭的风从耳边呼呼过,他却不觉得冷,心里头热乎乎的。
路过某个无人路口,车把上凭空多了两个袋子——一袋稻香村四色点心,一袋二斤羊肉,油纸裹了好几层。
到了黑芝麻胡同吴家,他推门进去。
门房大爷见了他只点点头,问都不问。
刚进前院,就看见吴爱婷双手叉腰,小脸涨红,正训斥弟弟吴爱国。
小男孩剃着小平头,脸上脏兮兮的,棉袄扣子掉了一颗,正不服气地仰着脖子顶嘴。
看见张池,吴爱国眼睛一亮,撒腿就跑过来:
“池子哥来了!”
上来就扒车把去够那两个袋子。
吴爱婷顺手从地上捡起树条抽过去,吴爱国顶着疼,三下两下解下袋子,一看就叫起来:
“嚯!稻香村的点心匣子!枣酥和牛舌饼!羊肉!!”
话没说完,树条又抽过来了。
他抱头鼠窜,一手拎一个袋子,连滚带爬往后院跑,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嘻嘻哈哈的笑声。
吴爱婷气得眼圈都红了,冲张池埋怨:
“池子哥,你就让他这么没规矩?你踹他啊!”
张池笑着劝:
“正是淘气的年纪。”
翻手摊开掌心,
“看看这是什么?”
一颗大白兔奶糖。
吴爱婷小脸一下子红了,眼睛直勾勾盯着:
“呀,哪来的大白兔呀?”
张池笑眯眯道:
“赶紧吃了,一会儿爱国跑回来可没你的份了。”
吴爱婷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含含糊糊说:
“谢谢池子哥。”
然后压低声音凑近,
“池子哥,我大姐今天来了,我妈正生气呢,你小心点。”
张池脚步一顿。
吴爱梅是吴达和刘梅的大女儿,大学讲师,几年前因为一出狗血的英雄救美,喜欢上一个在前门大街做临时工的苦力,死活要嫁。
刘梅不同意,吴爱梅硬气,成亲后不许她上门,她就不上门。
谁知天意弄人,结婚第二年,那男人就出了意外没了,留下她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闺女,外加卧病在床的婆婆和两个上学的弟妹。
日子跌到极艰难的地步,她却一直咬牙扛了两年。
今日突然上门,八成是实在过不下去了。
张池有心掉头,可也知道这会儿不合适。
刘梅拿他当半个儿子待,师父有事掉头就跑不地道。
他把自行车在影壁旁支好,和吴爱婷一起去了正房。
一进门,就看到吴爱梅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垂泪。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毛边,头发用旧头绳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