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院儿有一个谭家菜传人,又得了川菜真传。
不像我,师爷那几样绝学硬搂在手里不肯教,非说什么传儿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可怜我连一招半式真传都没学到。
怪不得厨艺越传越兴旺,中医越传越式微,敢情原因在这儿。
算了,不提也罢。
总之,下月师父过生儿,我请那位朋友来掌厨,吴叔您也见识见识,咱中华美味绝不比西餐差!”
吴达面色古怪地看着张池,嘴角抽了抽。
刘梅立刻附和:
“就是。你师爷小气,宁肯绝了那点本事也不肯传给自家人。”
转头对张池道,
“晚上我带你去找李老,攻邪派的国手大医。”
张池惊喜道:
“巧了!我最近一直在学《儒门事亲》!师父,干脆咱师徒二人改投攻邪派得了!”
刘老爷子不能忍了,拍案而起,两颗核桃滚出去老远,气得胡子飘起来:
“胡说八道!你们竟还想着去学攻邪派那种离经叛道的经派?我刘家乃正宗伤寒派传人!”
张池笑眯眯道:
“瞧您说的,您老人家的《甲乙针经》舍不得拿出来教,我们还不能另投名师?”
老爷子一滞,仰头长叹,
“罢了。爱国连汤头歌诀都背不下来。
原指望你师父多生个儿子,谁知道——”
“爸!!”
刘梅差点没气死,脸涨得通红。
老爷子自知失言,干笑了声,
“我多住半年。你每天下班过来,一天两小时。半年内能学多少是多少。”
张池心里一喜,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吴达和刘梅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欣慰。
吴爱梅靠在母亲怀里,看了看张池,又看了看父母,眼里的泪水又涌上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伤心。
饭桌上,张池就着腌黄瓜,一口一个羊肉大葱饺子,把自己在四合院干的那些事,从头讲了一遍——
傻柱颠勺被他戳穿、易中海上道德课被他架火上烤、贾张氏骂街被他拿窝头噎回去、全院大会上满院子人被他绕得团团转。
说到精彩处,他自己拍着大腿笑,莫说吴达吴爱婷,就连刘梅和吴爱梅都撑不住笑出声来。
吴爱国趴在桌上直捶桌面。
等一大家子笑得差不多了,刘梅似笑非笑盯着他:
“我先前隐约听人说,你在你们院干了好些不当人的坏事,没想到还真不算冤枉你。”
张池满脸无辜。
刘梅语气敲打但眼神关切,
“你从攻邪派学的那些手段都用在你那些街坊身上了?小心点,真惹出众怒来,落不得好。”
吴爱婷笑得前仰后合:
“池子哥,你故意把肉味憋一屋子,趁人大早上,中院洗漱放出来馋人——多损呐!”
张池嘿嘿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手段不会给他们造成真正伤害,尺度刚好。既让他们吃了瘪,又不结死仇。”
刘梅没好气瞪了女儿一眼,对张池道:
“哪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干脆搬家里来,东厢有两间屋,你和爱国一人一间,还方便你跟老爷子学习针法。”
对着一直盯着他的刘梅,收敛了脸上的嬉笑,认真说道:
“师父,真不是我不知好歹。
我是这样想的——咱们中医行当,是非太多。
五四年前,伟人同志没给咱正名的那十几年,上头直接给中医冠上‘不科学’之名。
然后就是无数的质疑、打压,既有外部的,也有内部的,后果堪称惨烈。”
他缓了缓,继续道:
“顶层的事咱干预不了,也没辙。
但咱们内部和西医之间的关系,不能再任凭人家对付咱了,得想法趋利避害。
哪怕趋利不成,也得避开祸害。
所以一味埋头钻研医术、不通世务,现在看来,是不大可行的,还得知世事。”
他顿了顿,脸上又浮起一抹笑意:
“正巧我那边的院子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多观摩观摩他们,对我的人生阅历有很大的帮助。
其实好多事,本应该亲身经历才更真切,可我又实在没有时间,只能取个巧。
住在那儿,每天都能看他们怎么算计、怎么斗法、怎么结盟、怎么拆台——这比看什么书都管用。”
吴达点头赞赏:
“小张这个年纪能有这思想,不简单。
刘梅,孩子大了,终究要在逆境中锻炼自己,将来才能独当一面。
小张如此,以后爱国也是如此。”
他看向张池,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慨:
“小张,如今全国上下各行各业都在大踏步前进,气氛难免浮躁。
你还能静下心来想这些,不错,很不错。”
刘梅闻言,点了点头,就不再强求了。
对这个弟子,她的确寄予厚望,希望能历练出来,独当一面,成为一方精诚大医。
刘老爷子埋头吃了两大盘饺子,拿手帕擦嘴角油,忽然问吴达:
“你真觉得全国各行各业都在大踏步前进?”
吴达一滞,
“报纸上说的,那还能有假?”
老爷子呵呵了声,转头问张池:
“你觉得呢?”
张池放下筷子,沉默片刻:
“其他行业不知道,但我出身农村,农业口恐怕会有问题。
师父、吴叔,能多备些粮就多备一些吧。”
吴达皱眉:
“这几年风调雨顺,农村搞合作社大食堂,吃得比城里好多了。”
张池摇头:
“正因为大食堂吃得好才危险。
顿顿有肉白馍,什么家底经得起造?今年北方冬月没怎么下雪,年后一场雨没下。
春雨贵如油。粮食问题要从最坏角度考虑。
多备粮,而且要保密——真到了那日,别人知道家里有粮都来借,给不给都是问题。”
吴达脸色凝重,缓缓点头:
“好。家里去年新修了地窖,可以囤一些。”
张池犹豫了下,
“最好能囤多少就囤多少。”
吴达长长舒了口气,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有些惋惜地看了看挨着刘梅坐的吴爱梅。
可惜大的年长五岁,还造成了眼下境地,不然说给张池才真完美。
再看向二女儿又小五岁——总不能困着张池五年不结婚。
心里郁闷,仰头干了。
张池自然赶紧陪了一杯。
吃完饭和刘老爷子约定明天传艺时间,告辞回家。
对于吴家的情分,他心怀感激。
两辈子了,他做人的准则就没变过,其实也和大多数朴实的国人一样: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
刘梅视他为入室弟子,和自家子侄一般亲近,那他也以真心回报之。
恩怨分明,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