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女孩叶瑶婕 黄黄菠萝

致远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傍晚他从厂里回来,进门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看了挺久,然后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他说:“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

我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住:“就是怀孕的反应,头三个月都这样。你不是女人,没怀过孕,怎么会知道怀孕有多难受?”

他看着我没反驳,但那眼神没散,我知道他没全信。他又半信半疑的说:“我还是请个假,陪你去大医院看看。”

“真不用。”我笑了一下,想显得轻松些说,“你厂里不是刚接了一批订单吗?这时候请假不合适。我要是实在不舒服,自己就去看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我靠在沙发上,听着水哗哗响的声音,手里紧紧攥着沙发垫子的边角,指节泛白。我骗了他,我明明连去医院都不敢,因为怕医生问我那杯奶茶的事,怕问出我身上还沾着毒品,怕孩子有什么事,怕他知道真相之后用那种眼神看我。

就这样撑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他又加班,深夜里那阵熟悉的燥热先是像往常一样从手指尖开始往上爬,我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想出去倒杯水缓一缓,可刚站起来腿就软了,膝盖磕在床沿上,整个人摔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我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像被灌满了铅。又像被火烧又被冰镇,烫得我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可同时又在发抖,牙关磕出细碎的声响。骨头里那股东西开始动了,像一条蛇在里面慢慢翻身,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在往外翻。我下意识地去抓手臂,指甲嵌进肉里划下去,一条细长的白痕,然后里面慢慢涌出血来。不够,还不够。我翻过身坐起来,靠着床脚,两只手交替着在左右手臂上乱抓,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皮屑和血丝,可那阵痒还在里面,外面的疼像隔了一层墙,够不着底下。

我站起来扶着墙往浴室走,脚底发虚,走了两步差点又跪下去,膝盖蹭过门框,蹭破了皮,我顾不上,推开门,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来。我把两条手臂伸过去,冷水浇在那些抓破的伤口上,先是烫然后凉,疼被水压下去,可骨头里那阵东西还在。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淌过手背滴在地上,混着血丝。我盯着那些暗红色的水痕顺着地砖缝流走,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洗一件怎么也洗不干净的东西。水越冲越冷,我的胳膊被冻得发麻,可底下那阵痒又翻上来了,比刚才更密,像是水把它激醒了,它在报复我。

我把水关了,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沿,低着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往下滴,滴到手背上,和伤口渗出来的血混在一起。两条胳膊上全是交错的红印子,有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我抬起右手,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干结物,我用左手把它抠出来,可抠完一会儿又有了。我忽然觉得这两条胳膊不是我的,是别人的。我管不住它们,它们一直在抖,一直想挠,一直不让我停下来。

我走了两步又倒在地上,难受的滚了两圈,撞到床腿,然后又滚回来,牙齿咬进下嘴唇里尝到血的味道。我翻过身,仰面躺着,天花板是模糊的,光晕在晃,我喘着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躺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扶着墙壁走到客厅。墙面上那些自粘墙纸是我们刚来岭州那年一起贴的——当时租下这间屋子,墙皮一碰就往下掉渣,我俩去批发市场挑了一卷最便宜的,浅米色带暗纹的那种。我裁纸,他爬上凳子一块一块往上糊,边角对不齐的地方用手指抹平,现在看起来还留着一道一道的褶子。这么多年过去,墙纸边缘已经卷了角,靠近窗户的那一块被晒得褪了色,可它们还好好地贴在墙上,没掉下来过。

阳台的绿萝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是搬进来那年我插的枝,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连花盆都是捡来的塑料盆,可它活了,从几根嫩蔓爬到现在,绕满了半面防盗网。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像一巴掌。

我转身走回卧室,目光扫过整间屋子——褪色的墙纸边缘微微翘着,绿萝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什么都没变,可什么都变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致远,我有事要出去一段时间,你别担心我,也别来找我。我很快就回来。阳台的绿萝记得浇水。”我写得很慢,手还在抖,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把纸压在水杯下面,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披上出了门。

我到游戏厅的时候里面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吧台那边还亮着。柳沁语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捏着一杯酒,看见我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又来了。”

“我……”我站在吧台前面,嘴唇干得起皮,嗓子发涩,“我能不能在你这里住几天?”

她笑了一下:“住几天?你那意思,以后就住这了呗。”

“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敢回家。”我垂着眼,“你就让我在你这里待着,我每天能吸上就行。”

“行啊。”她放下酒杯,“你要是真没地方去,我还真有一个地方。条件不错,比我家都干净,每天按时有人送东西。你就待那儿,别乱跑。”

我心里知道这一定有问题,她没理由对我这么好。我抬眼看她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她用指甲挑了挑杯沿上挂的酒液说:“你是我的老同学,我不帮你谁帮你?”

“柳沁语,我没那么好骗。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用那双假睫毛又长又翘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笑得很随意,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带你去看看你以后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