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以为只是怀孕的反应。书上说头三个月会恶心、会累、会浑身不对劲,我一条一条往上套,勉强能说服自己。可那种难受不是恶心想吐,是骨头缝里有东西在爬。起初是手心发痒,挠不到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皮肤下面,细细碎碎地往外顶。后来蔓延到四肢,从指尖往胳膊里钻,一小股一小股的,又冷又痒,搅得人坐不住。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抠着掌心,抠出红印子还是痒。我站起来走,走了几圈又坐下。我摸自己的额头想着自己是不是发烧了,但没发烧,可浑身就一阵一阵地发寒,像冬天站在风口里穿一件薄衬衫。
那几天我都没怎么睡,白天还好,能靠忙碌撑过去,可一到了晚上就变了样。我的身体像被谁上了闹钟,一到某个时辰就开始不对劲,先是一阵说不出的焦躁,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然后手脚开始出汗,明明不热,手指尖却湿漉漉的。再然后就是那种痒,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我挠胳膊、挠腿、挠后背,皮肤都挠红了还是止不住。我蜷在被子里又冷又热,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后背贴在湿透的睡衣上凉飕飕的。
我以为是怀孕后身体虚,熬一熬就过去了。可熬了三天,那种感觉越来越密,越来越重。第四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全身都在发抖,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掏。我蹲在卫生间地板上,抱着胳膊,牙关打颤,磕出细碎的声响。我盯着洗脸台下面那瓶洗衣液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把它喝下去,是不是就没这么难受了?
这念头吓了我一跳,我赶紧站起来,扶着墙走回卧室,倒了一大杯凉水灌下去,什么也没好。那天晚上我整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去医院,不管是什么毛病,至少开点药,让我睡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我自己去了社区医院,挂了产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着很和善。她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浑身难受,睡不着像是着了魔一样不舒服,又说是怀孕了,可能是妊娠反应太重。她听完我的描述,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没有立刻接话。她放下手里的笔,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语气变了一种,不那么温和了,带着一点试探和谨慎。
她说:“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说没有。她说:“有没有吃过、喝过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我的脑子忽然卡了一下,那杯奶茶,游戏厅里柳沁语递过来的那杯奶茶,甜得发腻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的那杯奶茶。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医生。她没再多问,开了一张单子,让我去隔壁科室验血。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我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了,从医生问出那句话开始就知道了,可我一直不肯承认。我不肯承认那杯奶茶有问题,不肯承认柳沁语对我做了什么,不肯承认我身上正在发生的事。 拿到结果之后我坐在诊室里,医生把化验单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数字跟我说:“你体内有毒品残留。你这是戒断反应,通俗点说,毒瘾发作了。”
那几个字像一块铁砸在我太阳穴上。我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医生后面说的话我听得断断续续的,大意是说我不知道自己吸了毒,但确实已经染上了,目前孕早期,情况复杂,建议我去专科医院。我站起来,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把那张化验单折好塞进口袋里,走出了诊室。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晒在我脸上,我很久没有眨眼。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杯奶茶,封口是白色塑封膜,吸管插在旁边,柳沁语说“尝一口,不好喝不勉强你”,甜,很甜,甜得像掺了蜜,然后胃里暖起来,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什么都不想了。原来那不是奶茶,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化验单,慢慢攥紧了。
我去游戏厅的时候,门口那个抽烟的男人看了我一眼,没拦我。里面还是嗡嗡的机器声,人不多,几个小孩围着抓娃娃机投币。柳沁语坐在上次那个卡座里,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像是等了很久。她看见我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
我站在她面前,喉咙发干,憋了半天才开口:“那杯奶茶。”
“什么奶茶?”
“你那天给我喝的那杯奶茶,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她笑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从桌上拿起打火机,慢慢点着,吸了一口,才开口说:“放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没数的话,你来这儿干嘛?”她的声音很轻,带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在逗一只猫。
我站在她面前,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掐着才能站稳。我说:“你害我。”
“我害你?”她笑得眼睛弯了弯,“我那杯奶茶是你自己喝的,我逼你了吗?我说好喝,让你尝一口,你就尝了。叶瑶婕,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别人给你什么你都不敢不接。”
她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最软的地方。我站在那里,浑身又开始抖了,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那个熟悉的燥热从骨头缝里开始往外翻。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这一路从医院走到游戏厅,我整个人一直在和那股劲儿较劲,可到了这会儿,它像涨潮一样涌上来了。
“柳沁语……”我的声音开始发飘,“你给我一点,就一点。我难受得不行了。”
她看着我发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玻璃缸里说:“这就对了。你来找我,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她在看我有多狼狈。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住。我整个人往下滑,蹲在卡座旁边,抱着胳膊,牙关开始打颤,那种痒从骨头缝里一层一层地翻上来,像成千上万只蚂蚁同时往外拱。我听见自己在低声说:“求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吧台后面,拿了一个小塑料袋丢在我面前。我盯着那个袋子,我伸手去捡,手指打哆嗦,捡了好几次才拿起来。柳沁语没接话,只抽着烟。她把烟掐了,随手扔进玻璃缸里。
那之后变了味儿。我原本以为自己能把控得住,一天一次就够了,撑过白天,晚上能睡着就行。可没过几天一天一次就不够了,到了下午整个人开始发慌,手指尖冒冷汗,坐立不安。我试过忍着,可那种感觉一上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有一根弦越绷越紧再不松开就要断了。我没有撑过第三天,还是找了柳沁语。后来就越来越频繁,隔天一次,每天一次,再到有一天我去找她的时候她不在,我站在游戏厅门口整个人像被丢进冰水里,手脚冰凉、浑身发汗、胃里一阵一阵地翻,蹲在路边的垃圾桶旁边吐了好几口,什么也没吐出来,全是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