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看着他,眼神很坦然,没有躲闪。
“字面意思。”
既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更没有那种说出一件惊天秘闻时,人们常会不自觉带上的.....隐秘的炫耀。
就是字面意思,就是这几个字,就是这件事,就是如此。
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也一样震撼!
窗外的林子在不停地后退,一棵接着一棵,树影在灰色的天光里显得愈发沉郁,像是整片林子都在把自己的颜色往深处收,藏起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秘密。
“你他妈疯了!”
不只是愤怒.....那里面裹着无法掩盖的震动,像是某一块他以为自己踩得很稳很坚实的地面,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却绝对清晰的颤鸣,让他猛然意识到,那块地面的底下有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也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深渊。
盖茨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开始带了点厉色。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DEA隶属司法部,直接对国会负责,和我们从来都是两条线,权责划得清清楚楚。
你把钉子钉到局长的位置上,这已经越界了.....越了不止一道界。
一旦走漏半点风声,国会的听证会能把兰利的屋顶掀了,我们所有的海外隐蔽行动都会被卡死预算,十年都缓不过来。”
陆深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他就那样看着盖茨,眼神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把情绪发泄完,等着他从震惊回到理性。
盖茨深吸了一口气,用鼻子吸进去,再缓缓地从嘴里吐出来,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捏了一会,像是在给自己的大脑降温。
然后他放下手,把脑袋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震动,强行把自己的愤怒和震惊暂时搁置起来,腾出用于理性思考的空间。
但那愤怒还在,那震惊也还在,只是暂时被堆在了角落,没散去,还在隐隐发烫。
“之前……”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疲惫,“为什么,我不知道。”
更像是一句叹息....
作为局长,自己的副手在DEA局长位置埋了这么深一条线,他居然毫不知情,这本身就足够让人脊背发凉。
“有些事,到我这里就行了。”
车刚好过了一个弯道,林子换了个方向,天光从另一侧的车窗透进来,在盖茨的侧脸上落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台前的AIC局长,”陆深继续说着,“必须是清清白白的。”
他看着那道光痕在盖茨脸上慢慢滑动。
“你站在国会听证席上,你回答议员的每一个问题,都必须是你真正知道的答案,不能是你被告知的答案。
因为那两种答案,在那个席位上,味道是不一样的。
而那些在国会山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闻得出来。”
他说得很淡,却藏着最现实的生存逻辑:干净的人站在台前,才能扛住国会的质询;脏活累活埋在暗处,才能把事做成。
盖茨站在明处,他站在暗处,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分工,只是这一次,他埋得比盖茨想象的更深。
盖茨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
那道细线在他侧脸上停留了几秒,车又转了个小弯,天光移走,那道亮痕就消失了,他的侧脸重新变回了均匀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陆深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说的已经够了。
他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不是因为没有更多的话可说,而是因为多说的那部分,不会增加任何信息量,只会增加噪音。
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没用。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盖茨睁开了眼。
他先偏过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建筑,看那个空荡荡的停车场,看那几辆毫不起眼的深色轿车,然后发出了一声长叹。
“这件事,”他的每个字都很重,“布什知道吗?”
陆深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不知道。”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
盖茨看着他,又定定地看了他大概两秒钟,像是要从他脸上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前方的公路,视线落在远处的林子里,声音很慢,带着一锤定音的决绝。
“那就,”
他慢慢地说,像是在确认自己下一个字的重量,也像是在给自己做最终的决定,
“让他,永远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