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坐主位,灰布中山装挺括,肩线却松着,侧过脸和布什说话,乡音软而沉,像浸过蜀地的雾。
翻译的声音压得很低,字与字之间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把一种语言妥帖地译成另一种,分量半分不减,半分不添。
老人举起酒杯。
先是看了布什一眼,举杯——
“吃便饭,喝杯酒,为我的朋友布什,为在座的美国朋友,为中美两国之间合作,的关系的发展的友好......“
老人刚说完祝酒辞,带着盆地暖意的话音落定,举着酒杯稍抬,是示意同饮的姿势。
布什笑着点头也举杯,厅里的气氛跟着松下来...
陆深也抬手,腕子稳得纹丝不动,酒杯跟着举到胸口高度。
就在这时,老人的目光从布什脸上收了回来。
那是主人家惯常在席间漫扫的目光,平缓地掠过芭芭拉,掠过贝克,掠过盖茨和一众随行的面孔,像风掠过湖面,带起细碎的涟漪,不做半分停留。
然后,风停了。
那道目光,落在了陆深身上。
长桌两端,十几个人的间隔,白桌布铺成的河,杯盘碗盏堆成的岸,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陆深最先感觉到的,是静。
周遭的声音其实一点都没少....翻译还在低声转述,邻座有人笑出了声,不远处银勺碰了瓷碗,叮的一声脆响。
可那些声音突然就往后退,退得很远很远,像有人把整座宴会厅扣进了一只玻璃钟罩里,人影晃动都看得见,声响却都被隔在了外面,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只剩心跳。
平日里几乎感知不到的心跳,此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沉实的重量,撞在胸腔上,闷响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喉咙,爬过太阳穴,最后震在他握着酒杯的指尖,指节微微发僵。
老人就在那儿...
隔着半张长桌,隔着错落的酒杯与银器,隔着十几重人声与人影,他就坐在那里,酒杯还举在胸前,停在说完祝酒词,等候回应的高度。
那只手很稳,皮肤带着老人的松弛,却举得自然极了。
他的脸微侧着,下巴轻轻抬着一点。
他看着陆深。
看了一眼。
或许比一秒,多了半息。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角的细纹是岁月和无数次笑容磨出来的痕迹,此刻也安安静静地停着。
可在那半息的末尾,老人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东西没浮到脸上,没碰过眉梢,没沾过嘴角,就沉在眼底最深处,像深潭底下有尾鱼轻轻摆了摆尾,浮到水面下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冒头,不溅起水花,可要是盯着看,就能看见水面下那点沉甸甸的影子.....
是知道他看着的这个年轻人在异国龙潭虎穴步步踩刀的疼惜,是清楚他扛着无数秘密,咬着牙撑过无数黑夜的感激,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遗憾.....
陆深看见了。
他礼貌致意,微微颔首。
那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外交姿态。
陆深抬手,手指稳得纹丝不动,手腕微微外翻,将杯口朝向对面略略倾了一分。
杯沿抵到唇边,他停了一息,让对方看见他接了这一杯,让这一刻的重量先落稳,再饮。
然后他仰头。
酒液顺着喉咙倾下去,温的,涩的,一路沉进胃里,烧出一片钝重的暖。
他喝得干净,喝得彻底,杯口垂下来,随手将杯底朝向对面,轻轻一亮....
几乎是同时,老人也仰了头。
那只手稳得像生了根,仰头,饮尽,杯身落下的那一刻,老人也将杯底微微一倾......
宴席还是原来的宴席。
人声还是原来的人声,翻译的声音流淌,餐具轻碰,杯盏相击,布什正朗声说着什么,周遭笑声随之而起,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一分都没有变。
陆深垂下眼,将酒杯轻轻放回桌面。
白瓷落定,悄无声息。
他没有再看过去。
不必看。
有些东西,落地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整了——像雪落在湖面上,无声,无痕,湖还是那片湖,雪也已经是湖的一部分。
唇角,噙着一抹浅笑。
淡的,浅的,轻得像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光,说不清从哪里来,也说不清落在哪里,只是在,只是....
暖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