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言语从来没能将我的情意表达千万分之一

让你卧底,你把老米榨干了? 这样说会不会太伤他

觥筹交错,主客尽欢。

陆深跟着众人举杯,跟着轻声赞叹,跟着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泛起浅笑。

水晶吊灯把融化的金辉铺在桌上,照亮杯里轻晃的酒液,照亮每一张挂着微笑的脸。

陆深端着酒杯,笑得很自然。

但他也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一场只为欢愉的盛宴。

甚至可以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掀开帷幕的前夜。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中央那道清蒸桂鱼上,素白的桌布铺得平平整整,白得有些刺眼。

布越白,溅上去的血就越醒目!

这个念头像条冰凉的鱼,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的深水里浮上来,他不动声色地把它按了回去,重新端起酒杯,对着斜前方的方向微微点头。

他一直在笑。

自始至终都在笑。

只是那层笑容的最底下,沉着重得看不见底的东西.....像一块浇铸进河床深处的铁锭,任头顶的水流如何奔涌冲刷,都纹丝不动。

苏联一旦解体,中国就会彻底失去冷战格局下维持了几十年的战略缓冲。

那个横跨欧亚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的瞬间,它留下的权力真空不会被善意填满,只会被更沉重的压力填满。

整个亚太的外部战略环境,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逆转。

没有了苏联的制衡,米国的全球霸权会像盛夏正午的烈日,毫无遮挡地直晒下来,没有云层,没有山峦,每一寸土地都会曝露在那道刺眼的光里.....而那道光,不是用来取暖的。

他望向席间正开怀大笑的布什。

这个人有足够的远见,陆深从不否认这一点。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对这位米国总捅怀有几分真实的敬意。

布什懂得接触的艺术,懂得合作的边界,懂得把中美关系框定在一条相对可控的轨道上。

他是那种罕见....真正理解“战略耐心”这几个字的分量的政治家。

但布什首先是米国总捅,其次才是他自己。

他的权力边界被米国国内的政治绞盘死死框住。

当选举的压力足够沉重,当军工集团的游说足够有力,当国会的喧嚣足够盖过理性的声音,布什照样会签下损害中美关系的法案.....他没得选。

接触不是善意的施舍。

接触是米国的一件战略工具。

米国想借着经贸往来、人员交流,把中国一点点拽进自己主导的全球体系里,盼着中国能顺着他们设想的方向改变.....最好是,被驯化。

而接触的背面,永远留着遏制的后手。

一旦接触达不到预期,强硬的铁拳就会立刻亮出来.....不是可能,是必然!

这套‘接触加遏制’的双重框架,会贯穿之后很长的岁月。

它会成为整个九十年代,甚至二十一世纪最初十年,米国对华战略最底层的底色。

陆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布什脸上收回来,落回自己杯中的酒液里。

酒液澄透,泛着浅金的光泽,吊灯的碎光在里面晃来晃去,像抓不住的星子。

他其实改变不了,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历史的矛盾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意志而消解.....那些巨大的齿轮在看不见的深处咬合转动,它们的逻辑深嵌在经济结构里,嵌在权力分配里,嵌在意态的最底层。

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此刻坐在这张桌子最顶端,手握全世界最大权柄的那个人,也不过是齿轮上一颗不起眼的螺钉。

这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场注定要到来的战争!

或许不是枪炮齐鸣的热战。

但那场在贸易、技术、话语权、规则制定权上展开的漫长较量,早就在这个觥筹交错,灯影温柔的夜晚,埋下了它的种子。

……

“不舒服?”

声音在耳侧响起来。

陆深侧过头。

盖茨正用不动声色的目光打量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探询,有审视,还有几乎刻进本能的警觉。

陆深放下酒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说实话,”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那是骗人的。”

他苦笑了一下,补充道:“我毕竟也是人。”

盖茨的脸色极细微地变了一瞬。

那种变化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但陆深看得一清二楚.....是警惕,是不满,甚至还藏着一丝近乎慌乱的错愕。

“你给我搞清楚一件事,”盖茨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冷得像冰,“你他妈的是个米国人!”

陆深没有立刻接话。

他平静地直视着盖茨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宴会厅的暖光底下,依旧泛着冷硬的光,像两块打磨过的冰。

陆深在里面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没有真正的接纳,没有真正的信任,只有永不停歇的利益丈量,和永不松懈的身份审计。

他不怪盖茨。

他知道。

“局长,”陆深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句话,在您心里,在国会里,在白宫,甚至在任何一个真正的米国人心里……从来都不是一个满分的答案。”

盖茨的眼神骤然一凛。

陆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身子微微侧过去,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蚊鸣,

“正确的说法是.....我的身家性命,早就跟AIC,跟您,跟整个米国……牢牢绑在一起了。”

短暂的沉默。

盖茨喉结微动,咽了口口水。

他盯着陆深,那种目光不是上级看下级,甚至不是合作者看合作者,而是更复杂的情绪.....像一个老工匠在端详一件自己亲手打造,却永远没法彻底看透的器物。

陆深从那道目光里读出了两个字:意外。

盖茨此刻是真的,有一点意外了。

陆深慢慢坐直身子,重新端起了酒杯。

“在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上,”他轻声说,“有句老话叫.....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盖茨皱起眉:“什么意思?”

陆深笑了笑。

“大概是说,荒僻穷困的地方……没人愿意去。”他笑了笑,“或者说,没人愿意回来。”

盖茨眯起眼睛,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慢慢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接这个话头。

陆深端着杯子,目光重新落回席间,漫不经心,

“说实话,我总觉得布什这次来……”

他故意皱了皱眉,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即侧过头看盖茨,

“您觉得,72年的时候,是中国更有求于米国,还是米国更有求于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