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茨几乎立刻就笑了。
逗乐说不上,带着一点恼意,还有一点‘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的无奈。
“你在跟我讲废话?”
“局长.....”
“在我看来,”
陆深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两国外交自有惯例,要么在第三方中立国会面,要么由诉求更迫切的一方亲赴对方国土。
米国总捅亲自飞到中国来,单从外交姿态上看,就已经说明.....当时的米国,处境更急。”
盖茨猛地一震。
那一下反应来得极快,快到他自己都没能完全压住.....肩膀有个极细微的紧绷,随即才松懈下来,随即才想起这是什么场合,随即才意识到周遭可能存在的目光,随即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你他妈的疯了!”
陆深笑了。
他再一次凑过去,
“那时候,中国已经拿回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在第三世界拥有极强的号召力。
众多发展中国家会追随她的立场,不断压缩米国在联合国的操作空间,在诸多国际议题上给我们制造麻烦。
当然,中国不会滥用否决权处处针对我们,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彻底改变了联大的力量对比。”
盖茨微微一愣...
“而且,当时米国深陷越南战争泥潭,急于抽身。
就算中国不会在越南战场上给北越任何实质支持,可中美关系缓和,足以对冲苏联在东南亚的扩张。
就算最终丢掉越南,也能借着这次外交转向,摆脱越战惨败带来的国际被动。”
盖茨眼睛眯了起来,只剩一条线。
“嗯....还有便是,一旦中美走近,苏联必然高度警惕,不得不在远东部署重兵防备中国,没法把全部力量压向欧洲。
东西双线承压,米国就能一举扭转苏攻美守的战略颓势。”
陆深的语速快了起来,
“布雷顿森林体系已经瓦解,美元信用受损,西欧盟友对米国满腹怨言。
中美解冻之后,中国扩大对西方成套设备的采购,客观上拓宽了美元的使用场景,是间接的利好。
而且,放长远看,中东爆发战争推高油价,依靠石油出口壮大的苏联会进一步获利。
中国具备原油出口潜力,一旦中国石油投向国际市场,就能稀释苏联的石油红利。
不过,72年的时候,这还只是个潜在的筹码。”
盖茨觉得自己真是着了魔了...偏偏又忍不住继续听下去。
“那一年恰逢总捅大选,访华的外交成果,会成为尼克松争取选民的重要资本。
当然,这不是决策的根源,只是附带的红利。”
陆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嗯....也不能说中国完全没有诉求。
经济上就算不跟米国缓和,中国依旧可以从英法等欧洲国家采购设备,只是选择更少,规模有限。
但国家安全上.....苏联在中苏边境陈兵百万,核威胁悬在头顶,同时对抗两个超级大国,风险高到无法承受。
中美缓和最大的价值就是牵制苏联,缓解北方的巨大压力。”
他轻轻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得像无风的深湖。
“所以,并非单方面谁求谁,是双向的战略需要。
只是从外交姿态上看,是米国总捅主动踏上了中国的土地。
足以窥见.....当年的我们,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盖茨沉默着,他的呼吸变得绵长了许多。
他看着陆深.....只觉得每次跟这个人聊到这个层面,头皮都会泛起一阵奇异的发麻.....
“中国当时最大的问题,”陆深继续凑到盖茨耳边,“是他们当时老一辈的年纪都大了,拖不起。
如果他不在了,变数就太大了,中美能否真正破冰,都要打个问号.....中国不是没有重回苏联阵营的可能。”
陆深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历史,带着些许回响,冲进了盖茨的耳里,
“如果当年中国没有和米国破冰,反而和苏联实现了关系缓和,重回苏联阵营.....历史的走向,就会彻底不一样。中国的命运,也会彻底不一样。”
“所以,72年尼克松访华对中国最大的意义,就是堵死了中国重回苏联阵营的可能......
这一步是单向的,是不可逆的,是在那个转瞬即逝的时间窗口里,两国最高决策层心照不宣,一起迈出去的。”
盖茨觉得自己像陷在一片浓雾里.....他想反驳,本能地,那个在AIC浸淫了几十年的灵魂叫嚣着要找出这番话里的漏洞,要找到一个可以拆穿的缺口,好让自己重新站回上风的位置。
可就这么听下来,竟觉得每一句好像.....都有道理....
法克!
他在桌子底下不轻不重地给了陆深一拳。
陆深纹丝不动。
“局长,”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愉悦,像是在玩一场只有他自己乐在其中,没法与人分享的游戏,“还有个不能不提的人……”
“谁?”
“马克思。”
盖茨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当然,是陆深这小子他妈的先疯的!
“这老家伙,早就把答案写在书里了。”
陆深继续说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如果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资本就会蠢蠢欲动;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冒上绞刑架的风险。”
盖茨倒当然听过这段话,甚至早年还做过些研究。
“中国巨大的市场,中国市场里藏着的巨大利益......我们的那些财团,甚至底层的工厂主,绝对没法拒绝。
就算我们拒绝了,中国市场向欧洲、向脚盆鸡开放,难道我们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么?”
陆深没有继续说话,留了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里什么都没有说,却又什么都已经说尽了。
盖茨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狠狠瞪了陆深一眼,压抑着命令道:
“给我他妈的闭嘴!”
陆深立刻就闭嘴了。
他重新举起酒杯,重新端出那副礼貌而寡淡的微笑,重新变回这场宴席里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安安静静地坐在盖茨身侧,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蜡像。
……
不多时,晚宴宣告结束。
陆深站起身,散漫地理了理袖口,站到盖茨身后,准备随队离场。
宴会厅里的人流开始缓慢地松动,大家用那种政治家特有的亲密方式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