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被允许进入的时间是五分钟。
五分钟里,镁光灯是密集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摄影师们把今天在这个房间里能拍到的每一个角度都尽可能地收进镜头里,因为他们知道五分钟之后这扇门就会关上,而门里面发生的事情,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实时播报里。
……
老人不高,甚至可以说矮,站在布什旁边,身形的悬殊是明显的。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质地是朴素的,没有任何勋章,没有任何装饰,那件衣服本身就是最简单的,但穿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会让人觉得,那件衣服的重量比任何制服都要重。
那是从岁月里压出来的重量。
不是因为他老,而是因为他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还站在这里!
布什走上前去,伸出手,说,“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老人握住他的手,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了一句话,杨在旁边,平静地翻了出来,“老朋友,欢迎回来。”
记者们的镜头在这时候是最密集的,闪光灯一下一下,把这个握手的画面定格了无数次,每一张照片里,那两只手的背后是什么,是走廊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历史,那些讲了又讲,写了又写,但永远只能写到表面的历史。
五分钟到了。
工作人员开始礼貌而坚定地清场,记者们依次退出,摄影机收起来,门在最后一个人出去之后,轻轻关上了。
厅里的光变得安静。
老人坐下来,看着布什,开口了。
“十年来中美两国关系的发展是平衡的,尽管也存在一些问题。”
布什点头,“我同意这个判断。”
“我们要以增加信任、减少麻烦、发展合作、不搞对抗的精神,处理相互之间的问题。”
老说得很慢,像是在摆放几件东西,每件东西放到它该在的位置,
“增加信任,减少麻烦,发展合作,不搞对抗。
这是我对中美关系的基本判断,也是我希望两国政府都能记住的一个框架。”
布什看着老人,那张在无数外交场合里训练出来的面孔,此时有一点东西在底下浮上来,“这个框架是务实的,也是清醒的。
我认同它。”
老人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中国的问题,压倒一切的是需要稳定。
没有稳定的环境,什么都搞不成,已经取得的成果也会失掉。”
他的眼睛依旧在看着布什,
“希望外国朋友理解这一点。
中国要改革,要搞建设,就必须有稳定的政治局面。”
布什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思考了好一会才开口,
“我理解您说的稳定,也理解您说的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他继续在脑海里翻找昨夜整理的那些话,
“米国不是一个总能以同样的标准看待所有国家的国家,这一点我无法否认。
但我可以说,在我任职的这段时间里,我会努力让华盛顿的那些声音,更多地去理解这个国家的实际处境,而不只是用米国的框架去丈量它。”
老人听完,抬手表示感谢,随后继续表达他..也是这个国家的态度,
“三个联合公报是中美关系的基础,这个基础不能动摇,这一点,我需要你的确认。”
布什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米国将信守三个联合公报......
这是我的立场,不是国务院的稿子,是我个人的承诺。”
厅里安静了下来。
老人把手放到椅子扶手上,动作很慢,像是卸下了什么,
“谢谢你,我的朋友。”
……
会谈结束的时候,是一个小时又三分钟之后。
众人起身,从福建厅移步隔壁的大东厅。
大东厅是私宴的场所,规模小,桌数少,这一次更是只有核心的几个人,那种大国晚宴的排场在这里是没有的,反而有种被刻意压缩到私人尺度的氛围,像是两家人坐下来吃饭,不是两个政府。
陆深跟在盖茨身侧走进大东厅的时候,眼睛依旧是平静的,平静到旁边任何人看过来,都只能看见一个随行官员应有的表情.....认真....专注。
午宴的桌次很小,中方核心几人,美方核心几人,坐下来的位置是精心安排过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个人的相邻,都有它的逻辑。
陆深坐在盖茨的右侧靠后的位置,那种合理存在但不需要也没资格发言的位置。
冷盘刚落定,厅里的声浪是温的,裹着瓷器轻碰的脆响,低声的寒暄,还有翻译平稳得像水流的声线,一层一层漫在长桌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