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知道他们伟大。
这一点毋庸置疑!
站在后来人的位置上回看,谁看不见那种伟大?
那种在冰天雪地里嚼着树皮往前爬的伟大,那种在铡刀底下不改口的伟大,那种把名字都留不下就散在土里的伟大!
可今天晚上,坐在这间空房子里,握着一杯没喝的酒,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忐忑按在沙发上的时候......
陆深忽然明白了一件他从前一直没有明白的事。
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中国能扛过去。
后来人,包括陆深自己,一直是这样看历史的:1937,1945,1949......像一条已经画好的线,起点在这,终点在那,中间那些人是走在线上的。
可前辈们脚下没有线。
他们脚下是烂泥,是雪,是被烧成焦炭的村子,是一片望不见对岸的黑!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牺牲,对最后那场胜利有多大意义。
他们不知道要用多少年才能等到那一天......五年?二十年?一百年?
他们甚至不确定,他们这样前赴后继地死下去,最后到底能不能赢。
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满怀的信念。
陆深的喉咙忽然堵住了。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那口气吐得那么沉。
他忐忑,是因为他知道太多,却还是不敢确定;
他压力大,是因为他手上握着一整个国家的的某些未来,而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算错。
可问题是,而他好歹是知道结局的。
他好歹知道,四十年后那片土地上会有什么样的车,什么样的桥,什么样的城市。
他好歹知道,那道“衬衫换飞机”的算术题,最终是会被算出来的!
那前辈们呢?
那些在阵地上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的人呢?
那些在刑房里被打断了骨头,还咬着牙说“我们一定会获得最终胜利”的人呢?
他们说那句话的时候......
他们并不真正地知道,他们真的能成功!
……
陆深慢慢地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个姿势很像祈祷。
可他不是在祈祷。
他想起了另一件他从少年时代起就一直想不通的事。
为什么会有人当汉奸?
这个问题曾经让他非常困惑。
当别人的走狗,爬得再高,也不过是一条啃骨头的狗,哪有什么地位可言?
有些人明明也是饱读诗书的有识之士,识字,懂道理,知廉耻,为什么不能直起身板做个人,非要弯着腰去做狗?
他从前想不明白。
他一直以为那是人品问题,是骨头问题,是那个人天生就少了一截脊椎。
可就在现在,在他自己也身处最迷茫的前夜,握着一手好牌却算不清明天的这个时候......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中国能扛过去!
在那个国土沦丧、半壁河山插满膏药旗的年代里,“最终胜利”这四个字,听起来才更像是痴人说梦!
那些人不是不认字。
那些人是算了一笔账,然后押了一注。
他们押了“输”。
而在那个当口,从纸面上看,押“输”更像是那个聪明的选择。
后人所习以为常的一切,并不是历史进程的必然结果!
当汉奸的人想不到会有今天。
而那些成为英雄、成为烈士的人......
其实,他们大约也是想不到的。
……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一滴水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窗台的铁皮上,发出一声很清脆的嗒。
陆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明白。
原来“不做亡国奴”不是必然结果。
原来“抗争胜利”并不是必然结果。
原来“建立一个独立自强的中国”也并不是必然结果。
原来那些人说着“我们一定会获得最终胜利”的时候,并不真正地知道,他们真的能成功。
他们前赴后继地牺牲的时候,也并不真正地确定,他们的牺牲是不是能换来他们想要的结果。
原来“坚定的信仰”,是这个意思。
前辈们并非喊着....“我知道会赢,所以我上”。
他们的心中满是——“我不知道会不会赢,但我上”!
不是因为看见了光才往前走。
是因为往前走,才可能有光!
陆深的肩膀开始抖。
他一直知道他们伟大,却依然低估了他们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