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按照他记忆里的那些历史,七天之后,布什将会举行他就职之后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
在那场发布会上,这位新上任的总捅会公开说一句话......
“美中关系牢固而重要。”
一句非常普通,外交辞令味道很重的话。
可陆深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那是一枚信号弹。
在国会那些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准备把对华制裁的议案往委员会里塞的这个冬天,那句话就是从白宫方向打上天的一道亮光,亮光的意思是:先别动。
然后是2月15日,中方通过驻美使馆正式发出邀请。
2月18日,美方确认行程。
三天。
从邀请到确认,全程只用了三天!
在外交这个行当里,三天连一份联合公报的标点符号都吵不完。
可那一次,三天就够了。
因为不需要吵。
因为要去的那个人,自己想去。
……
陆深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他一直把老布什当成一个老牛仔,一个精明的政客。
可这个人身上还有另外一层东西,
1974到1975年,乔治·H·W·布什担任米国驻华联络处主任。
那两年,这个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在长街的车流里晃。
他去过王府井,去过朝阳门,他和他的妻子在北京的巷子里被人围着看,他见过那个还穿着蓝布罩衫,街上连一辆私家车都没有的中国。
他跟那几位老人握过手,喝过茶,吃过饭,他知道他们烟瘾多重,知道他们说话的时候会怎么把手放在膝盖上,知道他们笑起来的样子。
那是私人交情。
他后来在很多场合里,把中国称作自己的第二故乡。
而他上任之后主动打破了外交惯例......历任米国总捅上任之后首访不是去欧洲,就是去邻居家,可他把中国排在了第一站。
那是姿态。
那次访问最终起到的作用并非签了什么协议,也不是发了什么公报。
那次访问真正的意义在于......它把国会里那股正在往上涌的对华制裁浪潮,压住了。
压住了整整一段时间。
而那一段时间,恰好是最要紧的一段时间。
……
陆深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一个念头像一根冰针,从他后颈一路扎到尾椎。
如果因为自己,这一切变了呢?
他慢慢地把两只手抬起来,手指插进头发里,十指抵着头皮,把整个脑袋按住了。
这个姿势他很久没用过了。
实际上,到目前为止,他做的所有事....
没有一件是坏事。
可这些事,历史上原本都没有。
他这只蝴蝶,已经扇起了风。
风已经出去了。
而现在他要面对一个他从来没有正面看过的问题:这阵风,会把原本那些好东西,吹到哪里去?
老布什上任第七天那句“牢固而重要”,还会说吗?
那三天完成的高层确认,还会那么顺吗?
那趟压住了整座国会山的访问,还会成行吗?
如果不成行......
那么从今往后,家里要多受多少苦?
那些本来能拿到的技术,能签下的订单,能保住的窗口,会少多少?
呼......
陆深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吐到最后,肺里空了,人却更沉。
他从来没有这么忐忑。
甚至比他在面临第一次暗杀的时候的接近死亡,还要忐忑......
他忐忑的是...
他看得见前面,但他不再看得清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拿的是答案。
现在他才发现,他拿的只是上一场考试的卷子......而他自己,正在把这一场的题目一道一道改掉。
压力...
在这一刻,像一整座湿冷的城,压了下来。
……
窗外,对面那栋房子的灯灭了。
整条街彻底暗下来,只剩路灯,和雨后屋檐上偶尔滴落的一点水声。
陆深就在那片黑里坐着。
坐着,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跟今天晚上完全无关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些人。
穿越之前,他在国安,论对国际风云的了解,比国内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清楚。
他知道每一条战线底下都埋着什么,知道每一份平静的报纸头版后面有多少人一夜没睡。
可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懂过那些前辈。
那些照片上模糊的,或者没有照片,甚至是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的前辈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