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陆深把额头抵在瓷砖上,任水流沿着后颈,脊背一路往下走,冲进脚下的地漏里。
浴室的镜子很快就白了。
水汽把那面镜子糊成一片模糊的乳白,镜子里的那个人被抹掉了轮廓,只剩一团影子。
陆深觉得这样很好。
他这些年看镜子看得太多了,看得太仔细了.....领带的结正不正,眼神里那点东西藏没藏住。
一个人要在危险到了极致的环境里活成另一种人,就得比谁都熟悉自己的脸。
现在镜子花了。
他就在那团白雾里,慢慢地....无声地哭了起来。
没嚎.....
眼泪混在热水里,其实什么形状都没有,唯一能证明它存在的,是喉咙深处那一下一下被强行压住的震颤。
他哭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哭那些在雪地里把最后半块干粮推给战友的人,哭那些在刑房的地上把牙咬碎,把名字咽回肚子里的人,哭那些连一块碑都没留下,连一个后人来哭都没有的人。
也....哭他自己。
这一点是他从前不肯承认的。
陆深一直觉得自己的情绪是块好钢.....淬过火,压过力,砸下去能弹回来。
这些年他确实也是这么用自己的:该笑的时候笑,该冷的时候冷。
可钢也是有疲劳极限的。
他终究还是一个人,要吃饭要睡觉,心跳会因为一句话乱掉半拍的生物。
情绪这东西不会因为你不去看它就消失,它只是往下沉,一层压一层,压得越久越密,等到某一天缝开了,喷出来的力道就跟积压的年头和分量成正比。
最要紧的是,他没有一个可以百分之百倾诉的人。
不是没有人愿意听.....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听。
所以他只能自己调节。
自己给自己当那个听的人,自己给自己开那道缝,自己挑一个没有人,没有眼睛,连镜子都花掉的地方,把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放出去一点。
热水....就是为这个用的。
……
水温慢慢降下去。
陆深把水关了。
浴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水珠从他下巴上落到脚背的声音。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抹掉的到底是水还是别的东西,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拿毛巾把头发擦干,走出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路把灯都关了。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很久没做过的动作: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下心跳。
不快。
稳得像一台刚做过保养的机器。
然后他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静,没有梦,没有半夜里那种猛然弹起,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惊醒,也没有天亮前那半个小时惯常的,如同溺水一般的浮沉。
他就那么在黑暗里彻底地沉了下去,沉到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待到天光。
……
第二天清晨....
夜里下过雨,天亮之后风一吹,空气里那点湿气就被抽干了,剩下的只有冷。
街两边的树全是黑的,枝条上一片叶子都没有,像有人用炭笔在天上画错了几十道线。
陆深从台阶上下来,把大衣的领子往上翻了一下。
黑色的凯迪拉克停在路边,引擎已经预热过了,尾管处有一小团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卡特站在后车门旁边,一手扶着门把。
他戴了个口罩。
蓝色医用的那种,很薄,扣在他那张宽阔方正的脸上,显得格外小,甚至有点滑稽。
陆深走过去的时候,侧过脸看了卡特一眼。
卡特的身体立刻绷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车门把上收紧,
“老大,感冒了……”
他补充得很快:“不严重,昨天夜里风大,我在车里坐着,可能空调对着吹了。”
陆深站在车门旁边,把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条街。
对面那栋房子的百叶窗后面有一个人影,是他的人。
街角那辆灰色的福特里坐着两个,副驾驶那个手上端着纸杯咖啡,杯口的白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再往东三十米,那辆看起来很脏的皮卡后斗里堆着建材,那也不是建材。
这条街上,至少有二十只眼睛盯着这栋房子。
陆深收回视线,看着卡特。
“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房子外面站着那么多人,多一个卡特少一个卡特,天不会塌。你要是把自己搞垮了,我这里就真的少一个卡特。”
冷风从街的尽头灌过来,把陆深大衣的下摆掀起一角,又放下。
卡特眨了眨眼。
他这种人,一辈子被人当过工具,当过拳头,当过挡在别人前面的那层肉,很少有人跟他说这个。
他脑子里过了一圈,最后挑了一句他自己觉得最得体的:
“不要紧的,老大。”他淡淡笑了一下,口罩鼓起来又瘪下去,“撑得住。”
他说得很轻松,甚至带着点自豪。
陆深又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跟卡特面对面站着。
一米二的距离。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比谈公事近,比谈私事远。
“卡特。”陆深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卡特立刻绷紧了。
“在兰利,”陆深说,“你听过多少人说过这句话.....牺牲健康拼一个前程,值。”
卡特想了想,很老实地回答:“很多。”
“那你觉得值吗?”
卡特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很难。
但他很快发现如果是陆主任问电话,那么这个答案是现成的.....当然值,命都能给,健康算什么。
可陆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鼓励的意思,那种平静的注视让他忽然不敢把那句现成的答案说出口。
“我……”他含糊道,“我觉得,看能换回什么。”
“不值。”陆深笑着道。
“无论兰利内外,牺牲健康换前途,都不值得。”
卡特有点懵。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却改口问道,
“为什么?”
陆深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街对面那棵黑色的树上。
“因为很多人把它算错了。”
“他们以为健康和前途,是一架天平的两头.....我这边压下去,那边就抬起来。所以他们心里其实很爽,觉得自己在做交易,觉得自己拿命换东西,很悲壮。”
他的视线收了回来。
“但那不是天平。”
“健康不是前途的对立面,卡特....健康是干这件事的那件工具本身。”
卡特的眉毛皱起来。
陆深抬起手,用食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身体好,你睡够了,你的血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的工作质量大概率就是高的。
反过来,身体垮了,你的活儿一定会烂。
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生理问题。”
“人疲劳到一定程度,第一个丢掉的不是力气,是抗压。第二个丢掉的是脾气。第三个丢掉的,是判断力。”
卡特觉得自己回到了学生时代。
“所以真正聪明的人,都在维护自己的身体。”陆深继续,“不是为了长命百岁。
是因为他们知道,人到了一定年纪,能力、经验、人脉,大家其实都差不多。
差不多的时候,最后比的是什么?”
他拍了拍卡特的肩膀,
“比谁还站得住。”
“比五十五岁那年,谁还能在飞机上睡四个小时,落地直接进会议室,而且脑子是清的。”
“这时候你会发现,那个当年为了赶报告吐血的人,已经不在桌子上了。”
卡特的眼睛一下就热了。
那种热来得非常突然,从鼻梁根往上一冲,眼眶就湿了。
他慌忙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自己的皮鞋尖,皮鞋擦得很亮,映着一小块灰蓝色的天。
他跟过五个上司。
有人拿他当门神,有人拿他当垫脚石,有人在需要他的时候能跟他喝一整夜的酒,称兄道弟,第二天签调令的时候手都不抖。
他见过太多把为你好挂在嘴上的人。
可这位陆主任不一样。
陆主任给的东西是能摸到的。
是每个月实实在在多出来的那刀乐;是他表弟那个想都不敢想的常青藤推荐信;是去年,他这种一辈子在名单最下面的名字,居然真的往上挪到了处长的位置。
也是现在,这种连他亲爹野爹都没跟他讲过的,听起来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为官之道的话。
卡特再次确认了一件事.....陆主任是真的想让跟着他的这帮弟兄往上走。
不管这里头有几分是于公,几分是于私.....反正他是这么做了。
而这么做的结果,是他们这些人真真切切地获利了。
在华盛顿,这是非常稀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