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原初黛感觉到有些脱力了,但时狐裳霓的经脉却还未修复完十分之一。她咬了咬牙,唤醒了靠在门外打着瞌睡的金盏,让她进来点了几支清神香。
屋外,时狐长霖背手守在廊下,神色晦暗不明。这几日因着心系裳霓的情况,他一直没有腾出手来去细查那胆敢虐杀世家子的大胆贼人,精神也一直紧绷,如今原初黛的出现,倒让他无形之中缓了一口气。
像裳霓这般即将油尽灯枯之身,即便是身负生机之力的天雪氏来救,只怕也要搭上半条命和半身的灵力才能将人救活。而这,应该也是神子不肯松口解除天雪楚山禁令的主要原因,毕竟,天雪氏的存在是为急她所急,解她之危,而不是可以随意出手解救旁人性命的活菩萨。
现下,只希望原初黛当真有能耐救活裳霓,只要裳霓醒来,刺杀真凶自会浮出水面,否则,真要单靠他去查,还真不容易。
那真凶行事谨慎,布置周密,又以一场大火烧尽了所有的蛛丝马迹,偏偏因着裳霓身上火毒之伤过重,就连查灵痕印记都无从下手。
设计如此完美的刺杀,对方究竟与时狐氏有怎样的深仇大恨,或者说,对方跟裳霓有多深的个人恩怨,才会招致其对裳霓下此狠手?要知道,谋害世家嫡脉,罪同谋逆,可诛九族。
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非要杀了裳霓不可呢?
某个时刻,他的脑海中曾隐隐出现了一个人名,可是,他很快又否决了这种猜想。
元嫆,她和裳霓之间不过是女儿家的小打小闹,即便互相看不顺眼,也至多是私下整蛊一番,或是打一架罢了。更何况,以她的身份,就算不忌惮时狐世家,也该顾念两家的亲事,绝不会对裳霓下此毒手才是。
可是,他越这样劝说自己,心底却越发不安起来。
在事发后第一时间,他便曾亲赴乱坟岗查探,可乱坟岗经烈火焚烧,竟是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由此可见,此事当是密谋已久,绝非偶然激愤造成。裳霓素来惫懒,于修炼一事从不上心,平日里只爱浓妆艳服,喜逛花街戏台,她虽然生性娇蛮,但从不恃强凌弱,又哪里来得非要置她于死地的仇家?
尚且不论,此人胆大妄为到敢在圣京地界对世家嫡系下此杀手,难道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么?更别说,如今世人皆知,他刚晋封了主殿将军,手握五万私军,在这个时狐氏权势最为辉煌冠顶的时候,此人居然敢对他的亲妹妹动手,当真是活到头了么?
这根本就说不通。
一切还尚未有定论,可时狐长霖却好像已经不敢再去探查真相。因为他不敢设想,裳霓今日的下场,可能是源于他的自负与怯懦。
的确,他不想娶元嫆,却又不敢直接违逆殿下的意思,只能想方设法让元家退婚。可在元家眼中,如今的时狐氏确是他们女儿能在世家里找到的最好归宿,对方又岂会轻易放手?生辰宴上,他无意中听到了元嫆的话,听到她口口声声在意的,无非是那高高在上的家主夫人之位。于是,他计上心头,将裳霓的身世编造在自己身上,以图让她心知无望而自动放弃这门婚姻。
为此,他甚至耗费巨资买通了一字千金的柳百川替自己圆说此事。
有柳百川为自己佐证,元嫆合该早就劝说元太熙上门退亲了才是啊。可是元家迟迟未有动作,这中间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
黑夜墨尽,白汤倾泻。
熬过了漫长无声的一个长夜,原初黛慢慢收了手,与时狐裳霓一起倒在清冷的被窝里。她闭着眼心道,她大概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一心任自己的肢体无限地与床榻亲近。而在下一瞬,她感受到身边裳霓缓慢而又清浅的绵长呼吸,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了这一日来难得的笑颜。
人救回来了,就好。
随后,她顿了顿,还是支撑起一只手来给裳霓盖上了衾被。只是,她的手随衾被一齐,放了上去便没有再落下来。
门边,金盏靠坐在地上睡得正酣。院中,时狐长霖暂时终结了纷乱的思绪,长长松了一口气,立即转身去母亲的院子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又过了两个时辰,旭日高升,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了屋内,屋子里的气息渐渐升温,时狐裳霓似乎睡得太久太久了,这会儿感受到脖颈间一股黏腻的热意,微微拧着秀眉睁开了眼。
她先是转了一圈眼珠,发现是自己熟悉的闺房,潜意识里稍稍定了定心。只是,她很快感觉到呼吸似乎又有些提不上来,正要唤人之际,却发现自己身上似乎还躺了个人。
妘婕?她第一反应想到了已为自己牺牲的妘婕,顿时眼眶红了。
难道她们还没有死??
她挣扎着侧了侧身子,眼帘中立刻映入了一张久违却熟悉的脸,“阿黛?!”
原初黛许是太过劳累,睡姿并不优美,本是四仰八叉地倒在一旁的姿势,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手一脚都压在了裳霓身上,而她的头,正埋在裳霓的肩膀处,纹丝不动。
时狐裳霓试着唤了她两声,久久等不到她醒,只得准备自己翻身起来。这时,门边迷蒙睁眼的金盏猛地弹跳了起来,一个俯冲到了床边,见裳霓果然醒了,一时激动地跪了下来,“世子您终于醒了!”
裳霓抬了抬手,许是濒死才醒,身上竟没有一丝力气,竟连推开初黛的力气都没有。
“先扶我起身。”
金盏赶紧起身将眼泪抹了,小心翼翼地移开原初黛的手脚,又轻手轻脚地扶着裳霓靠坐在床边,“世子您可算是醒了,您知不知道这些日子可吓死奴婢了。还有夫人,夫人好些时日都未曾合眼,先前那几日,她伤心地滴水未进,后来还是大世子苦苦劝言,夫人才勉强进了些米水。”
时狐裳霓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末了,只道,“阿黛如何会在这里?”
金盏见她嗓音沙哑,忙奉上了温水,又解释道,“初黛女君是昨夜来的。幸亏是初黛女君来了,否则……否则世子只怕是……”她低低的声音说到一半,又哽咽起来,“大世子先前进宫求殿下开恩,允天雪氏为您疗伤,可是殿下,殿下并未允准。幸好,幸好还有初黛女君。”
裳霓浅浅皱了眉,侧目往床内看了看,轻声开口,迷茫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你是说,是阿黛救了我?”
“是啊,初黛女君为您输了一整夜的灵力呢!”金盏连连点头。
灵力??
阿黛,竟能修炼了??
裳霓猛地回头,瞧见初黛安然浅睡的容颜后,半晌,才缓缓终于露出了醒来之后的第一个笑容,眼带欣慰,“我就知道,阿黛终有一天,能做到的。”只说着,她又垂眉望了望自己苍白的手,感受到自己已近枯竭的灵海,笑意渐渐敛去,眸中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世子睡了许久,可想吃些热食?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准备起来。”
裳霓望了望外面大亮的天色,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多备些阿黛素日里爱吃的。”
待金盏退下,裳霓独自靠坐在床头,昏睡前的记忆如潮水般一点一点涌回,将她彻底拉回现实。元嫆的狠辣,还有她那些笃定的话,此刻都像一把把钝刀子一样,在她心上反复折磨。元嫆说得都是真的吗?那她要怎么办?她该怎么办??自生辰宴以来,府上形势陡变,一步一步到如今,一切就像是一场幻梦一样,她一点都不想相信,可眼下,身上的疼痛,心中的悲恸,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断断续续传来时高时低的争执声,一旁的原初黛本就入睡不深,这会被吵得皱了眉,只见她揉了揉困顿的双眼,打了个哈气,坐起来下意识抱住了裳霓,懒懒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感受着从她身上传来的温度,“你大伤初愈,身子还虚着,怎么不多睡一会?”
裳霓眼底的氤氲散去,回抱了抱她,“还说我呢,听金盏说,你一夜没睡,你才该多休息会。”
察觉到她声音有异,初黛立即抬起头来,却见她微微偏头躲过了自己的视线。她心下微顿,立时明白了什么,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伸了个懒腰下了床,“再睡,时狐宗老就要闯进来拿我了。”她在床前松了松筋骨,才回转过身来,“我如今还是逃犯,那群老家伙这会都在外面守着呢,等我出去会会他们,等事情解决了,我再回来好好陪你说说话。”
裳霓拉住她的衣袖,掀了被子就要下床,“我陪你一起出去,看谁敢动你!”
岂知,她足尖刚触地身子就软了下去,原初黛脸色一变,忙扶住她,“你别冲动,我如今有了灵力,处境自不会与往日一般。”说着,她又将裳霓扶回床榻,叮嘱道,“你虽捡回了一条命,可体内经脉毕竟受过重创,需得好好调养才能恢复如初,而且,你体内尚有余毒未清,回头我还需再给你疗几次伤才行。所以,我一定会安全回来的,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