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要面对现实与痛苦

神子之死 女又主

等她赶到时狐府时,天色已渐渐昏暗。

时狐府府门如往日一般庄肃,除却换了面生的府兵外,倒没有别的不同。原初黛定了定神,避开前门守卫,从侧院附近寻了一处矮墙,翻进了时狐府的外府。紧接着,便片刻不停,直奔浅棠院。

浅棠院外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只是,她莫名觉得氛围有些沉重。她皱了皱眉,又翻身进了内庭,一路没有见到几个侍女,越往里去,越安静得诡异。先前湖里的天鹅已不知所踪,草坪上的五彩孔雀也不见了身影,廊下的数排鸟笼空空荡荡,不见一只鸟雀,她的心渐渐下沉,不祥之感越发浓烈,脚上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她被一声厉喝喊住,“何人胆敢擅闯!”

是时狐长霖!

原初黛偏过头去,眼中浮上喜色,正要上前询问裳霓如何,却见他变了脸色,“是你!你还来做什么?!”随着他话音落下,原初黛脖颈处立即横上了一杆长矛。

原初黛感受到他的杀意,眸中喜色渐散,随之起了一丝恐惧,她恐惧的不是抵在自己脖间的杀器,而是时狐长霖此刻的情绪反应,究竟代表了什么。

莫非,她还是来晚了?!

她强硬地以手握住了长矛的尖刺,丝毫不在意手中的刺痛,“裳霓如何了?”

时狐长霖处于愤怒当中,没有当即瞧出原初黛身上有何不同,只是被她不要命的行为慑住,瞧着她手中顷刻间滴落的血,手上的力道终是松了少许,“你还有脸关心裳霓,若非为了你,霓儿她岂会……”

他一个大男人,要紧的话迟迟说不清楚,反而吞吞吐吐,险些将原初黛急死。“她到底怎么样了!我现在是唯一能救她的人,你确定要在这里磨磨蹭蹭耽误时间吗?!”

她一声怒喝,将时狐长霖骤然点醒!

他倏地反应过来,她身上居然有了灵力浮动的迹象!

天雪初黛居然有了灵力?!那是不是就说明,只要妹妹还有半口气,她就能以天雪氏的生机之术相救!裳霓岂不是有希望了?!时狐长霖激动地收了长矛,也顾不得自己之前的无礼,忙拉着她就往里飞去,“快!快随我去救人!”

外面的声响终是惊动了屋里的人,虞兰身披着长裘,容色憔悴,由一名侍女搀扶着走到了门边,“霖儿,你在外面吵闹些什么?”

她刚说完,就瞧见时狐长霖携着原初黛自远处疾飞到眼前,一时激动,急气猛地上来,便被激得猛烈喘咳起来。原初黛见状紧忙甩开了时狐长霖挟制她的手,上前用掌托住她的背,给她细细输着灵力,“兰姨莫要激动,一会儿就好了。”

一旁随侍的侍卫正要上前阻拦,却被时狐长霖一个手势挡了回去,“全部退下!”

只是,他虽拦下了侍卫,却没有防住远处的侍卫见此情形,立即退走报信去了。

不过片刻,虞兰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她微微红肿的双眼看向原初黛,眼中俱是惊奇与震撼,倒是没有如时狐长霖一般的责难。她紧紧握住了原初黛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你是来救霓儿的,是不是?”

她的语气肯定而又欣喜,给了原初黛不少底气与温暖。

原初黛郑重地点了点头,“有我在,裳霓绝不会有事的,兰姨尽可安心。”说着,她又不忘嘱咐时狐长霖,“这里有我,你先扶兰姨回去好好歇着。”

她安抚好虞兰,便径自进了里屋。时狐长霖瞧着她自如行动,真倒半点没有把自己当个外人。可是一想到之前莲黎木簪之事,他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正要跟进去看顾着些,却被虞兰一把拦住,“为娘信她。”

轻轻的四个字,犹如千斤重钧一般砸在时狐长霖的脑袋上,将他砸得有些莫名糊涂,“母亲,先前正是因为她,妹妹才数次涉险,以至到如今地步!眼下,她又莫名修得了灵力,谁知道她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我得守在一旁,若她能救,我自当感激她,她若不能救……”

“若不能救,你当如何?天雪氏一门奉旨闭关,即便是你亲自进宫求殿下恩典,也徒劳无用,不是么?她今日冒着风险出现在这里,即便救不了,这个情,我们也得记在心里。你且速速去处理一下外面的侍卫,切勿让阿黛出现在此的消息传出去。”虞兰叹着气,轻摇着头,“人家冒险来救人,咱们可不能忘恩负义。”

时狐长霖神色黯淡下来,他没想到母亲竟然知道自己进宫恳求殿下的事情,也知道殿下不肯为了裳霓的性命而冒险打断天雪楚山的闭关,可是她这几天来,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守在裳霓的床边,一遍又一遍地以泪洗面。

“母亲,是儿狭隘了。”

虞兰嘴角嗫嚅,半晌才又道,“方才府官来报,给裳霓的棺木已备好了……今儿若是初黛没有出现,霓儿只怕是……天雪初黛此时出现,又恰好有了灵力,难道不是上天怜惜我的霓儿,派她来再给霓儿一次生命的么?我这几日日日夜夜向上天祈祷,只要霓儿能活过来,前程是非如何,我时狐氏绝不追究。”

“母亲!”

时狐长霖想说什么,却克制住了,没有继续开口。母亲这般心慈柔弱,岂不让那竟敢明目张胆挑衅时狐氏的鼠辈在暗地里看她们的笑话??若她们时狐氏不追究元凶的事情传出去,岂不是自毁威望?往后,她们还如何在世家里立足先列?

“我先扶母亲回去好好休息吧,您这几日几乎未曾合过眼,父亲回来若是见您这副模样,只怕要心疼坏了。”

虞兰点了点头,又道,“你父亲不在,府里的事情便都落到你的肩上。你每日都要出城处理军务,夜里回来还要翻看军报到半夜,这几日又为霓儿的事情到处奔波,也是辛苦。听说元家小姐前些日子时常会过府来探望你,可你总是不在。你与阿娘说实话,你究竟对人家有没有心思?若是有,便不该如此冷着人家,你们以后便是夫妻,若是婚前便叫人受了委屈,婚后感情会出问题的;若是没有……前些日子元太熙亲自过府来与我商谈定亲之事,你可是没有推拒的。孩子,你到底是什么想法啊?”

时狐长霖皱了皱眉,将一旁侍女手上的灯接了过来,细细替她照亮脚下的路,“那不是前些日子的事情么?你瞧这几日,那元嫆可曾再上门来?或许是她想通了,觉得我这人无趣至极,便不想嫁了。”

虞兰见他这浑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又着急起来,瞪了他一眼,“你说得是什么浑话?过定之前,你们都是见过,相处过的,人家怎么会毫无道理地悔婚?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便也罢了,出去切不可胡说,如此坏他人名声之言,犹如阴诡蛇蝎,绝非大丈夫能出。”

时狐长霖敷衍地点着头,嘴上却道,“我知道了,母亲教训得是。只是,眼下父亲尚在度境幻之刑,裳霓也还未曾脱离险境,我实在是没有心思去想这些风月之事。再者说,与元家的婚事,怎么说也要等到父亲刑期结束之后才能提上日程,如今还早得很呢。”

圣京的天,瞬息变幻。莫说等到三个月后父亲回来,便是明天会发生怎样的变数,也无人能知。她元嫆想要进时狐府的大门,可不是仅凭着一厢情愿便能进来的。

另一边,时狐裳霓安静得躺在床上,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甚至有微微发青的趋势。素来爱装扮的裳霓就这样素净地出现在她眼前,她竟有那么一瞬不敢确认。

原初黛快步上前,命侍女金盏帮忙将她扶起,“你家主子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吃了些什么药?如此昏睡几日了?”

金盏忙上前回话,“回初黛女君,主子已昏迷七日了。是茯苓府一位采药的医官将主子送回来的,他说回城路上正遇上京郊的乱坟岗失火,他帮忙救完火之后就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世子。大世子亲自去请了茯苓家主,可是茯苓家主说,我家主子内里肌骨为冰寒冻伤,外层血肉却又染了火毒,冰火两重交替,主子才没有即刻死在大火当中。只是,主子虽没有被火烧死,也已是灵力尽散,几无生机……茯苓家主建议用保命金丹给主子续着命,而他回去继续研究救治之法,只是,主子的气息一日比一日弱,可茯苓氏那边,却迟迟没有好消息。”

原初黛听着心疼不已,掀开被子一瞧,裳霓虽换了干净的衣裳,但身上那股冰寒火毒交织的煞气却十分浓郁,她都不消解开衣裳去看,都能猜得到,她身上究竟伤成了何种模样。又是冰寒之力,又是放火毁尸灭迹,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竟对裳霓有如此浓郁的恨意?!

“你留下照应,其他人都出去。”初黛压制着心里的怒意,将双掌抵在她背上,将灵力输入她体内,慢慢探其内里灵脉损伤程度。

探知灵力入体,她才发现,裳霓体内的灵脉几乎已无完好之处,每一丝纤细络脉都被冰寒冻伤,呈干枯晶体状,而其灵海几近枯竭,仅剩的一丝灵水痕迹也在慢慢消散。这是一身灵力都散了啊……不过幸好,裳霓的灵根未有损伤,来日只消花些功夫,灵力还能再修炼回来。

“金盏,锁好门户,切勿让任何人进来打扰。”原初黛查看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凝神静气,向时狐裳霓体内输送自己的生机灵力。

金盏见以前的废柴女君果然使出了灵力,一时心下大喜,看来她家世子果然有救了!她激动地退出里间,守在门外,暗自期盼着自家主子快一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