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霓抬起头来,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真的会没事吗?”
“自然。”原初黛坐到床边,上前抱住了她,“裳霓,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先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清浅的声音落在裳霓的耳边,化作一股无形的稳稳力量,托起了不断下坠的她。她的眼眶倏地又红了,可这一回,她眼中凝聚的,不再是无措的恐惧,而是被坚定维护的暖意,“阿黛……”
砰地一声,外间的门被一阵强力冲撞开,惊得两人齐齐一震。
时狐璃宗老带着一队府兵闯了进来,虞兰也紧跟着匆忙进屋,堪堪拦在他们前面,“放肆!时狐璃!你便是一族宗老,也断然没有强闯我女儿闺房的权力!”
时狐璃已越过重重帘幕瞧见了里间的人,抬了抬手,身后的府兵便齐齐亮了兵刃,“我奉命捉拿天雪氏在逃逆女,家主夫人百般阻拦,可是想犯下窝藏逃犯之罪?”
这时,原初黛已走出来,正要上前,却被裳霓先一步挡在身前,“想带走阿黛,休想!”
原初黛忙扶住她,见她明明连站立都很艰难,还撑着一口气拦在前面护着自己,无奈强硬地将她按到一旁的椅子上,才开口道,“宗老是要拿我问罪?”
璃宗老将身前的虞兰推开,“殿下早有明旨,命各世家协捉逆犯原初黛,并押解入魔魇渊,我身为一族宗老,自是责无旁贷。我奉劝你一句,今日时狐府已布下天罗地网,任你插翅难逃,你还是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原初黛笑了笑,毫无惧色地走到了她的面前,“璃宗老,我也劝你一句,此事还需三思才是。”
“众所周知,天雪氏血脉薄弱,这一代更是嫡嗣早逝,如何为天雪氏续上下一代的后嗣传承,乃是殿下一直忧心之事。以往我灵根有损,无法修炼,都被殿下赋予厚望,寄希望于我能将母亲的天才血脉传下去,如今我有了修为灵力,你以为,殿下还会舍得将我流放到魔魇渊去吗?”
时狐璃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本一只脚已踏入了棺材的时狐裳霓,这会竟好端端地坐在那儿,而原本灵根有损的原初黛,身上竟隐隐有灵气浮动!她眼底浮起深深的惊疑,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原初黛的手腕,“你竟然有了灵力?!”
原初黛退开一步,震开了她的灵力探究,“眼下璃宗老定是无法决断了,不如宗老携我入宫一同面见殿下,求问一个处置如何?”
时狐璃失了手,脸色渐冷,“有了灵力又如何,难道还能抹去你先前犯下重罪的事实么?今日我便是将你投入魔魇渊,那也是奉旨行事,任谁来,也挑不出一个错字。”
这时,时狐长霖走了进来,适时出声,“宗老明鉴,此原氏女方才救了裳霓一命,于我时狐氏有恩,若您丝毫不念及此情,传出去岂不是叫人嗤笑我时狐氏无情无义?再者言之,如今她已不是以前的世家废物,前往魔魇渊一路路途遥远,她这一身的生机之力,难保不会闹出什么动静来。若是防不住走漏了风声,令殿下知晓她恢复了灵力,而我们未曾上报请示,只怕,殿下会雷霆大怒。”
虞兰也道,“霖儿所言有理。先前天雪氏变故一事,众说纷纭,真相究竟如何,无从得知,殿下下旨,也只是为了尽快了结此事罢了。如今她既有了修为灵力,便是正经的世家血脉,如何处置世家嫡系血脉,此事还需明请殿下示下,方合乎法度。”
璃宗老冷笑了两声,这道理她自然明白。
虽说那魔魇渊是万恶之地,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可是……她是生生不息的天雪氏啊。若她还是以前那个废物倒也就罢了,没有修为进了魔魇渊,只怕是一天都活不过,可是偏偏她现在有了修为。
从她能救活时狐裳霓这一点来看,这个原初黛还不是个草包的天雪氏,起码比她那个无能的舅父强上太多。身负生机之力的天雪氏,若不能一击必杀,必定后患无穷。但凡是个聪明人,都知道不能跟这样的人做敌人。
更何况,现下看来,她若不死,必定就是天雪氏下一代的当家之主。
更令她恼火的是,眼前这对母子分明早就知道原初黛有了修为,正在浅棠院中救治时狐裳霓,却并没有如实告诉她此事,反而故意引得她破门而入,直接以捉拿逃犯的嘴脸与原初黛对上。如今,好人全让她们做了,她反倒被衬得像是个恶毒小人。
她沉思片刻,缓了缓脸色,“你们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她如今到底还是戴罪之身,怎能容她自由出入我时狐氏重地?至于殿下的旨意会不会更改,那也要等到殿下亲自见过她再做复议。此事,便交由长霖你去办吧。此女先前分明是全废之身,如今却莫名有了修为,其中必有蹊跷,你亲自押送她进宫,途中务必留心啊。”
时狐长霖微微一怔,暗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却忙应了下来,“宗老放心。”
璃宗老大手一挥,撤去浅棠院里里外外包围的府兵,又道,“时狐裳霓在禁足期间擅自出府,遭人暗算,惹来身陨之祸,便随我回宗老会受罚吧。”
众人一听,脸色又是齐齐一变。
原初黛皱着眉退到了裳霓身旁,身子将她挡住,“宗老且慢,裳霓濒死方醒,虽有我渡灵力相救,但她体内经脉并未恢复完全,身子还十分虚弱,决计受不得罚。”
璃宗老笑了笑,“原初黛,你如今自身都难保,我时狐氏的家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吧?等你脱了险……就算你脱了险,也无权干涉我时狐府的事。”
如今家主不在,时狐府大小事务皆由宗老会裁决,裳霓擅自离府一事,可大可小,但全凭宗老一念而定。若是时狐无殇在,裳霓这事随便抄几遍书也就是了,可眼下这事落到宗老会手中,偏偏她们刚刚还算计了时狐璃,使得她与天雪氏交恶,那裳霓这事儿,就不会轻易揭过了。
虞兰回头望了望裳霓,只得妥协道,“璃宗老,阿黛也说了,霓儿现下身子还弱,还受不得罚,能不能请宗老回去说说情,等霓儿身子大好了,再去宗老会领罚?”
时狐璃敛起了笑,“家主夫人爱护女儿,我能理解,只是,国不可无法,族不可无规,若人人犯了错,皆如您这般找理由,企图拖延时间,逃脱惩处,那岂不乱了套了?”
“璃宗老……”
虞兰正要再求情,却见时狐裳霓从原初黛身后走了出来,“璃宗老,我身子如何,谁来评判,都或有徇私的嫌疑,那茯苓氏医官的诊断,宗老会可会采信?”
“你想宣茯苓医官?”时狐璃道。
“素日听闻茯苓府医官奔忙,人手奇缺,裳霓岂敢麻烦医官日日入府看诊。自今日起,我入茯苓府求医,宗老可派人随行监守,哪一日医官断我痊愈,我哪一日回府领罚。如此,宗老觉着可还行?”
裳霓虽然站着,但半边身子几乎都靠在原初黛身上,说完长长一句话,额上已是大汗密出。虞兰心疼地上前想扶她一把,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一时愣怔在原地,面上有些尴尬。
这一幕被时狐璃看在眼里,兀自笑了笑,手背在身后,带着人往外走去,“监视就不必了,我相信裳霓世子,自会信守承诺。”
哗啦啦的人尽数退走,屋子里一下子就冷清起来。
原初黛夹在时狐裳霓与虞兰的莫名气氛当中,有些不解。困惑之间,她低头瞧了瞧裳霓的脸色,忽然电光石火之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不敢再继续深想,但纷杂的思绪却控制不住地自己生了根延伸出去。
裳霓在家中一向受宠,与父母从无嫌隙争执,究竟有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她方才连兰姨的触摸都避之不及……妙今坊那一夜元嫆与时狐漪的密谈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心中的不祥之感也骤然弥漫开来。她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忧,又隐有几分凝重,她招了招手,命金盏先去收拾行囊,一面扶着裳霓回里间去,一面悄声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怕,任何时候,你都还有我。”
将裳霓扶回床上后,她像个主人家一样指挥起来,吩咐金盏要带些什么、要注意些什么、去了茯苓府后要做什么……待一通忙完,她才又像哄小孩一般摸了摸裳霓的头,“裳霓,你先去茯苓府等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多想,我们先好好活下去,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看我,以前不论多难,都咬着牙坚持下来,才有柳暗花明的这一天。”
时狐长霖见母亲一直站在外间,也是满脸莫名,“母亲,我命人先服侍您回去歇歇吧?这些日子您都没有休息好,如今妹妹总算脱离了危险,您的一颗心也该放下了。”
说完,他半天都没等到虞兰的回应,只得一脚又跨进了里间,“霓儿,你快跟哥说说,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刺杀你?!”
谁知,裳霓也半晌没搭理他,只兀自看着前方出神。原初黛见状,将时狐长霖推出了门,“长霖世兄,你先去准备出行事宜吧,我先送裳霓去茯苓府,再随你入宫。”
时狐长霖皱了皱眉,“那你记得问问裳霓,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完,他又狐疑了打量了母亲一眼,才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