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主子的伤,现下全靠槑医官配药缓解疼痛。”说完,他意识到原初黛的探究目光,立即正色保证,“这是实话。能解裂体之伤的,唯有天雪氏,可如今目下,天雪氏俱奉旨闭关,我们上哪去找天雪氏给主子治伤呢?”
原初黛闻言一怔,“以他的地位,想要殿下下旨放出一位天雪氏来,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这个,说来话长,女君若想知事情全貌,不如还是尽快随我回去吧。如今对您的搜捕令尚未撤去,在外久留,终究不是万全之策。”
“回去?你是说回董夏府?”
原初黛疑惑更甚,这话说的,好像董夏府是她家似的。
以往她甘愿久居学府,长留圣京,是因为学府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如今她既然重得了修为,又没了天雪氏的身份桎梏,自然是天高任鸟飞,想去哪就去哪了。至于世家对她的搜捕,她倒不放在眼里,这天大地大,难道还藏不住一个她么?她只消往深山里一钻,逍遥个十年八年再出来,任谁也不会再记得她,她就不信几大世家有那么闲,为追她一个“废物”耗上那么多光阴。
西旻小心翼翼地开口,“女君难道不想回……”
“唉,世道难啊,别说我们平头百姓,就是那高高在上的世家,不也三天两头不太平嘛!”为防泄露行踪,西旻的声线一直压得很低,这会外间一吵吵起来,立马把他的声音盖了下去。
原初黛循着声音下意识地探头看去,就见一精瘦小哥正端着大碗黄酒灌进嘴里,他咕噜咕噜几口咽下,抬起胳膊抹了抹满头的大汗,露出一张满是愁苦的脸来。
他身边坐着的中年男子一张方脸,脸上黑黢黢的,看不太清楚表情,“再不太平,也总比我们这些脚工强上千倍,万倍。”说着,他又抿了一口浑浊不清的黄酒,叹了口气,“那些个世子贵子,就是早早死了,总也享了那么些年的福,哪里是我们这等贱民能比的。”
精瘦小哥似乎被戳到了痛处,摇摇晃晃地推了他一把,“什么贱民!别胡说八道,她们再金贵,不也跟我们一样只一条命?!死了,变成一抔黄土,谁又比谁高贵!”
方脸大哥摇头苦笑了声,“你要是说先前被天雪氏逐出去的那个废物女君,倒也是没错。可近来这两位,可都是修炼过的正经世家嫡系,她们死了,体内精魂和灵力会化成灵蕡四散,躯壳失去灵蕡,腐化消弭,还会留下一块永不消亡的魂骨,永远被供奉在灵气丰盈之地,与我们这等凡俗之子,可大不相同。”
世家嫡系?!哪家的嫡系??还一死就是俩??
原初黛狐疑地收回眼神,看向西旻。
西旻正要解释,却又听得外头一阵乒里乓啷。那精瘦小哥酒意上头,扶着桌子起身,不仅自己没站稳,还把桌上的碗碟杯盏都给掀翻大半,嘴里呢喃着,“什么狗屁世家,个个生不出种来,一个两个还不是要断子绝孙哈哈哈……”
此话一出,吓得大哥赶紧上前捂他的嘴,“你轻声些!真不要命了么?!”
精瘦小哥满脸涨红,一把推开了同伴的手,却不料一个踉跄没站稳,半个身子斜了下去,砰地一声,倒在地上,“不对!不对,董夏氏还有个旁支,时狐氏也还有个男儿,不算,都不算绝种!”
这会店家也从后头出来了,眼见这一片狼藉,头疼得催着他们赶快走,“莫小六!不能喝就别喝!你不想活,也别连累我们!五哥,快带他走!你们要是下回还这样胡言乱语,就别怪小店招待不起了!”
那五哥连连弯腰道歉,从怀里多掏了些铢贝放在桌上,“仲子莫恼,这些算是赔偿摔坏的碗碟,你也知道小六他的腿……多担待多担待!”
仲子收了钱,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快扶他回去吧,找个地儿给他醒醒酒,下午上工若还是这混账模样,小心另一条腿也保不住。”
五哥一面应着,一面忙去扶地上的莫小六,岂知,有另一双手先于他将莫小六扯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世家嫡系里,死了哪两个?”
莫小六迷迷糊糊地觉着自己被拎了起来,脑袋还有些晕,他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看去,忽觉身入仙境,竟亲眼见到了仙女,“仙女娘娘~”
原初黛捏住他的领子紧了紧,“我再问一遍,你说,世家到底谁死了?”
莫小六被勒得一瞬间又坠回了人间,翻着白眼,酒也醒了一半,“你,你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一旁的五哥见状也是心生惧意,瘫坐在后面半晌不敢出声,这莫名出现的女子气度不凡,虽衣着简朴,发饰寻常,可她那出尘绝艳的相貌,周身凛然的气势,和不同于寻常百姓女子的身量,都在彰显着她不同寻常的身份。
原初黛气急咬牙,这醉了酒的浑货,嘴巴还挺紧。她眼神一暗,伸腿一提,将长长的板凳勾到身下,又将莫小六往上一甩,抬脚踩住了他的一条腿。就在众人都大惊失色之时,原初黛凝神念诀,伸出手掌落于莫小六伤腿上方数寸之处,莹白剔透的光点如落雪一般降下,隐入他腿中。
随着脚上时而剧痛,时而酥麻瘙痒的奇异体验,莫小六的醉意顷刻间尽数褪去,他震惊地感受到板凳上自己的那条瘸腿正一点一点恢复正常,心中骇然如巨浪一般一层高过一层,层层侵袭而来,将他淹没。不过片刻,原初黛收了手,再次冷眼望向莫小六,“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方才说的世家,死的是谁?”
莫小六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瘸腿,原地走了两步,惊喜之情油然而生,他双眼放光,朝着原初黛跪下行了个大礼,“恩人!恩人想知道什么,小六必定知无不言!我方才说的,是董夏氏的嫡子董夏清垣,与时狐氏的小世子,时狐裳霓。”
原初黛差点站立不住,脸刷得一下白了一半,“你是说,时狐裳霓死了?!”
莫小六犹疑了一瞬,忙道,“大差不离,听说数日之前时狐氏的裳霓世子遭遇刺杀,伤重难治,茯苓氏家主亲自出手,也无力回天。这几日,时狐氏已备下了棺材,只怕……董夏清垣却是真死了,灵堂已摆了好几天,大约明后日就要进陵殿了。”
他生怕自己所言不够详尽,连原初黛没有过问的董夏清垣,也说得很是具体,只是他说完再抬起头来,眼前早已没了人影。
原初黛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了饭馆,她只记得,等她反应过来之时,她已在赶往时狐府的路上狂奔。耳边两侧的风呼呼作响,时而像是催促,时而像是讥笑。西旻紧随其后,见她心神越发不稳,忙现身拦住了她,“女君!莫要激动,再这样下去,你会走火入魔的!”
原初黛恍然回神,立即运行了一遍静心诀,才堪堪冷静下来,“我要去时狐府救裳霓,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女君要救人,还有别的法子,像你这样直接闯到时狐府去,行踪可就暴露了。不如我们先回董夏府,主子定有筹谋。”
“裳霓危在旦夕,我不可能拿她的性命冒险。”原初黛望了一眼西旻,眼神中流露出少有的一丝冷意,“不要拦我。”
她周身灵气聚集,那架势,好似但凡他再说一个不字,那灵力就要化作雷电劈在自己身上。西旻知晓她心意已决,只得侧开身子,将路让了出来。
“多谢。”原初黛丢下两个字,人影如风般,再次消失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