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哨刚过半,窄巷里响起脚步声。
沈烈睁眼的时候门栓还插着。首级还挂在皮甲外侧旧绳上,贴着右肋。旧绳上那一截干血壳在天光底下发黑发硬。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沈烈。辰时了。掌队屋验真。”
矮个杂役的声音。
沈烈把门栓拔了。
许三狗已经醒了。他坐在铺板上,左臂上缠着的旧布条渗了一夜,布条外沿干了一层褐壳。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了半成,可眼底那一圈青还压着。
瘦脸蹲在墙角,旧刀搁在脚边。他听见门栓响就站起来了。
“都去。”
三人从杂房出来走进窄巷。窄巷里的天光从两面石墙顶上漏下来,照在旧石板上一条窄亮。
走出窄巷到操训场。
操训场上比昨夜多了十来个人。有老卒在场边蹲着磨刀,有杂役扛柴往伙棚走。沈烈从场东那一截走过去的时候,磨刀的那个老卒抬头看了一眼他皮甲外侧的首级,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沈烈没看他。
走到掌队屋门口。门开着半扇。
门口那半盏油灯已经灭了,灯芯烧成一截黑头。门槛上有半个旧鞋印,鞋底纹路走得细窄,踩得轻。昨夜书记走的时候留的。
沈烈迈过门槛进去。
掌队坐在桌后。桌上那半张旧纸换了一张新的。新纸铺得平,四角用铜镇纸和一块碎石头压着。桌面左侧搁着昨夜沈烈交上来的那一卷军报细布,细布卷上头的汗渍干了发黄,旧血迹变成一片暗褐。
书记站在掌队右侧,手里攥着笔。笔尖上沾着墨,墨还没干,笔杆上那一截竹节磨得发亮。
掌队的眼睛先看沈烈的脸,再看首级。
“带过来。”
沈烈走到桌前两步。他右手把旧绳上的结解开,把首级搁在桌面上。
首级搁在纸的右侧。脖根那一截干血壳裂了两道缝,缝里头露出发黑的肉茬。面朝上。脸上的皮已经缩了半成,颧骨凸出来,眼窝塌进去,嘴角往两侧扯开半分。
掌队低头看了首级三息。
三息之后他伸手翻了一下首级的左耳。左耳后头有一道旧刺痕,刺痕走了三个点,排成斜线。
“草原里的记。”
掌队把首级翻回来。
他又看了一息。
“行。验真完了。”
他朝书记点了一下头。
“记。”
书记走到桌前。他把笔杆在砚边蘸了一下,笔尖饱了墨。左手把新纸往自己那一面拉了半寸,右手握笔落下去。
笔尖落纸的时候沈烈在桌前两步站着。
他没出声。
书记写的第一行是日期。日期写完之后他顿了半息,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洇开半分。
第二行落笔。
沈烈看见书记写的第二行是“奉掌队令遣探废烽”。
奉掌队令。
沈烈的眼睛盯着那几个字。他的嘴没动。
书记的笔继续走。第三行写的是“掌队调度部署得当,遣老卒领队,新丁随行”。
老卒领队。
三个人出去的时候没有老卒。领队的是沈烈自己。
沈烈的眼睛从纸面走到书记握笔的那只手上。书记的手指攥着笔杆,攥得稳,可指节那一截偏白了半分。
书记的笔继续走。第四行写的是“途遇敌骑,老卒率众力战,斩获敌首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