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看着书记的脸。
“军报已经搁在掌队桌上了。名也登了。首级我自己看着,验真的时候带过去。”
书记的眼睛眯了半下。
“军报是公物,首级也是公物。你一个新丁,抱着一颗首级在杂房里过夜,这规矩你说得过去?”
沈烈的声音没抬也没压。
“军报送到的时候掌队亲手接的。三个人的名书记亲手写的。这两笔都在那张纸上。”
他顿了半息。
“首级验真之前搁在谁手里,验真之后就说是谁砍的。这个规矩书记比我懂。”
书记的嘴角那一截肌肉绷了一下。
他看着沈烈又看了两息。
两息之后他把腰间那一管笔往上提了半寸,又松回去。
“行。你自己看着。明早辰时到掌队屋验真。迟了按弃首论。”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顺着窄巷往南走。脚底踩在旧石板上,石板接缝处每踩一步就响一下,响得干脏。走了十步就听不见了。
沈烈在门口又站了半刻。半刻里头窄巷外头没有别的脚步声。远处操训场那一头偏南的方向传来一声门闩响,响完之后是半截压低的说话声。说话声听得不真切,只听得出是两个人。
半刻之后他把门栓从里头插上。
他走到铺板边上坐下来。右手从首级上松开,按了一下皮甲内层贴第三根肋骨那一面。
兵录封边热了半下。
热了半下。
没显字。
沈烈把手松开。
他知道军报已经交出去了。军报上头有字,有日期,有烽燧的番号。这些东西搁在掌队桌上,掌队和书记想怎么说都行。军报能说成路上捡的,能说成别人送到半路他们接手的,掌队嘴一张也能说成自己安排得当才拿回来的。
军报咬住的是差事。
首级咬住的是人。
差事可以分,人咬不走。
沈烈右手又按了一下首级。首级在旧绳上头晃了半下。脖根那一截干血壳在灯光底下发黑。
他没解下来。
许三狗在铺板那一头睁开了眼。他看了一眼沈烈按着首级的那只手。
“烈哥,书记走了?”
“走了。”
“他要拿头?”
“拿不走。”
许三狗看着沈烈的脸又看了一息。那一息之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瘦脸在墙角没动。他的眼睛已经全阖上了,喘气声走得匀了。
沈烈靠在铺板那一头。首级挂在皮甲外侧旧绳上,贴着他的右肋。
他闭上眼。
窄巷外头远处操训场上传来两声低语和一声咳嗽。杂房的石墙把那些声音隔得闷闷的。
沈烈闭着眼听了一刻。
一刻之后窄巷里又响起脚步声。
这一回脚步声比刚才重。走得也快。两个人。
脚步声走到杂房门口停了一下。停了一下之后又走了。
走的方向是往南。往掌队屋那一头。
沈烈睁开眼看了一下门栓。门栓插着。
他又闭上眼。
右手按在首级上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