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隐瞒田产,逃避赋税,把朝廷派下去的税额,全部转嫁到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穷苦百姓头上!”

“百姓交不起税,只能卖儿卖女,最后连人带地全投靠到士绅门下当奴仆!”

朱允熥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龙椅上的朱元璋。

“长此以往,大明朝两成的百姓,交了八成的赋税!”

“而掌握了八成土地的江南士绅,却一粒粮食都不交!”

“皇爷爷,国库岂能不空!这天下岂能不大乱!”

死寂。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的江南文官只觉得头皮发炸,冷汗顺着脊梁骨疯狂往下淌。

吴王这是疯了吗?

他这是在掀整个大明朝文官集团的祖坟啊!

历朝历代,皇权不下县。

地方上的统治,全靠这些手里握着大量土地和读书资源的士绅大族。

大家心照不宣地隐瞒一点田产,逃避一点赋税,这在官场上是几百年来的潜规则。

谁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谁就是在跟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地主阶层宣战!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根本压不住心头的惊惧与怒火。

他猛地跨出队列,脸色涨得紫红,连手里的笏板都在剧烈发抖。

“吴王殿下!你这是危言耸听!血口喷人!”

方孝孺指着朱允熥,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

“江南士绅,世代耕读传家,知书达理,乃是国朝的肱骨!”

“他们办义学、修桥铺路,何曾做过殿下口中那种欺男霸女的勾当?”

“江南稳,则天下稳!”

方孝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高台上的朱元璋声泪俱下。

“陛下!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

“若听信吴王这等激进之言,骤行清查田亩,必然惹得人心惶惶,江南士林震怒!”

“届时民怨沸腾,必生动荡啊陛下!”

方孝孺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他聪明地把“清查隐田”等同于“逼反江南”,试图用国家动荡的恐怖后果,来压住老皇帝的杀心。

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侍郎齐泰等大批文官,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微臣附议!请陛下三思,万不可在江南骤行清查!”

法不责众。

他们想用这满朝文武的下跪,逼迫朱元璋退让。

朱允熥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疯狂护食的伪君子,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最后竟然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踱步走到了方孝孺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明朝最负盛名的大儒。

“必生动荡?”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钻心剔骨的毒辣。

“方大人,这动荡,是老百姓的动荡,还是你们这群吸血水蛭的动荡?”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

“殿下慎言!微臣乃是替大明江山社稷考虑,绝无半点私心!”

“好一个绝无半点私心。”

朱允熥猛地俯下身子,那张年轻的脸庞逼近了方孝孺,眼神犹如看着一头待宰的猪猡。

“方大人。”

“你的家族,在这苏州府的地界上,到底置办了多少不用交税的隐田?”

朱允熥一字一顿地砸进方孝孺的耳朵里。

“要不要孤现在就让锦衣卫去苏州,拿着黄册,一亩一亩地帮你查查清楚啊?”

方孝孺的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

他那张刚才还正气凛然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犹如死灰一般惨白。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两排牙齿上下打架,竟然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查?

怎么敢查!

他方氏一族在江南虽然算不上顶级的名门望族,但借着他在朝中做官的声望,这些年族里通过“投献”收敛进来的隐田,少说也有上万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