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要的,是这大明朝的粮仓里没有老鼠。
你要的,是平平安安活到告老还乡。”
“只要你把账面做绝了,让谁都挑不出刺来。”
“东宫那帮文人拿你没办法,皇爷爷更是会把你当成宝贝疙瘩护着!”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窗外寒风拍打高丽纸的沙沙声。
林默低着头。
良久。
林默终于动了。
他缓慢地伸出粗糙的双手,端起桌上那碗溢满的陈年花雕。
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殿下说得对。”
林默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干涩,像是在沙堆里滚过一样。
“下官不懂什么党争,也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林默抬起头,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了一股极度偏执的光芒。
“皇上让下官核账,那下官就核。”
“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出项。”
“从太仓发出去的一粒米,到掉在河南泥坑里的一个铜板!”
林默仰起脖子,把那碗辛辣的烈酒一口灌进喉咙。
浓烈的酒精刺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飚出来了。
“下官只按规矩办事!”
林默把空碗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咬牙切齿地低吼,
“谁特么敢在账本上跟下官玩花样,下官就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成了!
朱允熥在心里发出一声狂笑。
这头被皇权吓破胆的老乡,终于被他逼出了真火。
“好!”
朱允熥站起身,眼底满是张狂的笑意。
他伸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默身子一歪。
“按规矩办就行!”
“孤要的,就是你林大人的规矩!”
说完,朱允熥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大步跨出了正堂。
门外的风雪卷了进来,瞬间又被重新关严实的厚重木门阻挡在外。
正堂里,再次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酒气混合着烧鸡的肉香,闻着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默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干了什么?
他刚刚等于向吴王表了态,要在整个大明官场的对立面上,举起考成法的屠刀!
那帮文官还不生吞活剥了他?
“草!造孽啊!”
林默哆嗦着站起身。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大堂最深处的那个多宝阁前。
神龛里,那个包裹在黄绸子里、长满绿毛的御赐半拉烧饼,依然静静地躺在那儿。
林默一把拉开香筒。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硬生生拽出六根最粗的线香。
直接在炭盆里点燃,火星子燎到手背上他都没感觉。
他把六根香死死地插进紫铜香炉里。
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砸在蒲团上。
“老天爷啊!老朱啊!”
“我都苟成这样了,这小王八蛋还非得把我拖下水!”
“我就想领份退休金回家种地,这特么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在这空旷寂寥的户部正堂里,这位大明朝堂上的正二品部堂高官,就这么跪在发霉的烧饼前,足足跪了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