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条件反射般地要往地上跪。
“行了,别跪了。”
朱允熥直接把手里的酒坛子“哐当”一声砸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震得上面的算盘珠子稀里哗啦乱跳。
他解开油纸包,徒手撕下一条油汪汪的烧鸡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大半夜的,没别人。孤来找你喝两口。”
朱允熥说话含混不清,哪里还有半点大朝会上那种挥斥方遒的皇孙架子。
他一巴掌拍开酒坛上的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在正堂里弥漫开来。
“殿下,户部重地,不得饮酒,这是大明律的规矩。”
林默依然站得笔直,脑袋微微垂着,语气硬邦邦的。
朱允熥停下咀嚼的动作。
他抓起旁边洗笔用的粗瓷大海碗,直接倒了满满一大碗花雕,酒水溢出来,顺着桌面滴答滴答往下淌。
“规矩?”
朱允熥端起海碗,递到林默面前。
“你接了皇爷爷的圣旨,现在你就是全天下最大的规矩!”
林默看着那碗酒,眼角一阵狂跳。
他没接。
“殿下若是来奚落下官的,那大可不必。
下官只知道算账,不懂什么规矩。”
“林默,你还不明白吗?”
朱允熥猛地将海碗拍在桌上,酒水溅了林默一脸。
他伸手拽过一把椅子,跨坐在上面,双手交叉垫在椅背上,直勾勾地盯着林默。
“孤知道你在怕什么。”
朱允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躲闪的锋芒。
“你怕成了孤的党羽,怕被朱允炆和那些江南文人孤立,怕将来换了天子,你这颗脑袋保不住。”
“你觉得孤这是在拿皇权绑架你,逼你站队。”
林默喉结滚了滚。
被人戳破心思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的后槽牙磨得嘎吱作响。
“下官不敢。
下官是皇上的臣子,自然替皇上办事。”
“对!这就对了!”
朱允熥猛地一拍大腿,直接打断了林默的场面话。
“林大人,你把眼睛睁大点看看这圣旨!”
朱允熥指着桌上那卷明黄色的绸缎,眼神在烛光下亮得吓人。
“这上面的玉玺大印,盖的是‘皇帝尊亲之宝’!不是孤的吴王大印!”
“考成法是孤提的没错,但现在,这法子是皇爷爷准的!”
“你拿着这把刀去砍那些贪官污吏,去核对那些烂账。”
朱允熥逼近林默,一字一顿地砸进他的耳朵里。
“你是在替皇爷爷干活,不是替孤干活!”
林默的呼吸乱了。
他在心里疯狂盘算。
大明朝最大的老板是谁?是朱元璋!
只要朱元璋活着一天,这大明就没人敢翻天!
替吴王干活是党争,替老朱干活,那是孤臣!是纯臣!
老朱最喜欢什么样的官?
就是那种为了国库,敢把全天下官员都得罪光,最后只能死死抱住皇帝大腿的疯狗!
他林默在户部苟了二十五年,一直装窝囊废,其实就是在装一条毫无威胁的看门狗。
现在,吴王这一手,硬生生把老朱的圣旨塞到了他手里,逼着他去做那条咬人的疯狗!
“你不用领孤的情。”
朱允熥端起自己的那碗酒,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随手拿袖子抹了抹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