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不相信一个能把账算得如此精明的人,会看不出这背后的猫腻。

“既然账算明白了,那依林郎中之见,这三成的亏空,到底是天灾所致,还是人祸所为?”朱标抛出了第一个试探。

林默把头埋得更低了。

“回殿下。微臣没有去过地方,未曾查勘实地,不敢妄加揣测。”

“好一个不敢妄加揣测。”

朱标冷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帝王家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轰然降临,

“那孤问你,这东宫庄田乱成这样,你觉得孤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该派人去查抄那些庄头,还是该将那些管事太监撤换法办?”

来了。

林默的后背瞬间崩紧。

这是上位者最喜欢玩的挖坑游戏。

只要他敢顺着太子的话出个主意,以后东宫整顿庄田引发的任何反弹和怨气,都会记在他林谨之的头上。

“微臣不懂。”

林默毫不犹豫地祭出了装傻大法,语气诚恳得简直要滴出水来。

“殿下,微臣自幼只读过几本算学蒙学,只认得账面上的进出。

至于如何治理庄田、如何管束下人……微臣是真的不懂啊。”

朱标看着林默这副恨不得把“我什么都不知道”贴在脑门上的怂样,胸口莫名地堵了一口气。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朱标加重了语气。

“微臣是真的不懂,微臣只会算账。”

林默双手垂在身侧,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缝隙。

文华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标死死地盯着林默,他试图从那张木讷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找出一丝属于文官的狡黠和算计。

但是没有。

这个人就像是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没有任何可以着力的棱角。

许久之后,朱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收回了审视的目光,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你倒是个老实人。”

朱标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赞赏,

“孤的家事,确实不该让你一个外臣来操心。

你能把这些烂账理出个头绪,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微臣只是按规矩办事。当不起殿下夸奖。”

林默继续保持着毫无波澜的平板语调。

“行了,退下吧。这份报告,孤留下了。”朱标挥了挥手。

“微臣告退。”

林默倒退着走出文华殿,直到跨过门槛,才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大殿内。

刘典簿从后方的屏风处走了出来。

他看着林默离去的方向,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殿下,这林郎中也太不识抬举了。”

刘典簿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殿下亲自问他计策,这是多大的恩典。

他竟然一推四五六,满嘴的推脱之词。

分明是个毫无担当、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夫。

这样的人,怎配殿下如此看重?”

朱标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反驳。

他拿起桌上那份全是数字的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刘典簿,你只看到了他的推脱,却没看懂他的本分。”

朱标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天下,想给孤出主意的人太多了。

有人想借着孤的手除掉政敌,有人想借着东宫的名头揽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