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这个林谨之,他守着自己户部郎中的本分,不越雷池半步。

他知道东宫的浑水不能蹚,所以他只算账,不论人。”

朱标放下报告,轻轻叹了一声。

“这个林谨之,是个可用之人,用他理财算账,孤一百个放心。”

“殿下想用他?”刘典簿有些吃惊。

“再看看吧。”

朱标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一丝惋惜,

“他的账目做得确实干净,但胆子太小了,胆子小的人,做不了开疆拓土的大事。

这样的人,只能当个看家护院的守财奴。”

朱标并不知道。

他这番自以为看透了人性的评价,恰恰中了林默费尽心机布下的局。

林默要的,就是这个“做不了大事”的标签。

在这个步步杀机的洪武朝,但凡被上位者认为“能做大事”的人,最后几乎都被押上了刑场。

当晚

林默完成了一整套插门闩、顶门棍、查窗棂的繁琐安保流程后,才推开正房的门。

屋内点着两盏明亮的油灯。

苏婉宁坐在圆桌旁,手里拿着一件还未完工的中衣,正借着灯光细细地缝制。

看到林默进来,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脸架前,拧了一把温热的布巾递了过去。

“郎君今日回得比平时晚了些。”

苏婉宁语气温和,没有探究的意味,只是一句寻常的关心。

“去了趟东宫。”

林默接过布巾,用力地擦了擦脸,试图把这一天的疲惫和伪装全都擦掉。

苏婉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在宫里待了十三年,她对“东宫”这两个字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但她谨记着《苟命铁律》,没有多问半个字,只是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针线。

林默将布巾扔进铜盆里,走到桌边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夫人。”

林默放下水杯,看着跳动的灯花,突然开口。

“嗯?”苏婉宁没有抬头。

“今天,太子殿下说我是个老实人。”

林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虚脱。

苏婉宁手里的针停在了半空中。

“你不是吗?”苏婉宁反问。

“我不是。”

林默摇了摇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理智。

“我只是怕死。”

“一个满脑子算计着怎么逃避屠刀的人,怎么配叫老实人?”

屋内安静了下来。

苏婉宁看着眼前这个削瘦、刻板、每天都在被害妄想症中煎熬的男人。

她突然想起了马皇后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无趣的人,才安全。”

“郎君。”

苏婉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落在林默的耳朵里。

“在这大明朝,不怕死的人,早就死绝了。”

她咬断一根多余的线头,将那件中衣叠好。

“怕死的人,才是这世上真正的老实人。”

林默愣住了。

片刻之后。

林默点了点头。

“……你这话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吹灭了其中一盏油灯。

“睡吧,明天还得继续去当个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