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个月来,林默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砸在了这两本账上。

他没有用那把缺了珠子的旧算盘,因为传统的流水账核算法,面对这种故意做成一团乱麻的糊涂账,根本理不出头绪。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几张草纸,在上面画了十几个十字形的表格。

这是后世最基础的借贷记账法。

左边记入,右边记出,资金流向一目了然。

在这种超越时代的降维打击下,东宫庄田那些管事太监和庄头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假账,在林默眼里简直就像是漏风的筛子,千疮百孔。

“果然,天底下的贪官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林默看着草纸上最终汇总出来的差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东宫名下的庄田分散在江浙、北直隶等富庶之地。

按理说,这些免了赋税的皇庄,每年的进项应该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字。

但在账面上,收入却比实际应收的基数,足足少了三成!

这三成去哪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直接贪污,而是管理上的极度混乱。

有租户拖欠多年的陈年死账,有管事太监巧立名目的修缮损耗,有庄头瞒报田亩的瞒天过海。

层层扒皮,雁过拔毛,最后汇总到东宫的账本上,就成了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糊涂烂账。

林默将那几张画满借贷表格的草纸凑到火盆前,眼看着它们化为灰烬,这才铺开一张崭新的公文纸。

问题找出来了,但怎么写呈报,却是个要命的技术活。

写管事太监中饱私囊?写庄头隐瞒不报?

借林默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东宫的太监那是太子的家奴。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他一个户部郎中跑去指控太子的家奴贪污,那不叫忠诚,那叫找死。

那些太监以后有一万种方法能在宫里给他穿小鞋。

林默提笔蘸墨。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极为清晰明了的表格。

第一列写庄田位置,第二列写应收数目,第三列写账面实收数目,第四列写差额。

没有任何主观的评价,没有一句“疑有贪墨”的猜测,更没有指名道姓地弹劾任何一个管事。

整份报告干瘪、乏味,全是硬邦邦的数字。

这便是林默在洪武朝生存的核心哲学:只陈述事实,绝不提供情绪价值。

林默再次被宣召进东宫。

朱标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林默呈上来的那份表格报告。

一开始,太子的神色还算温和。

但随着目光在那些差额数字上逐渐下移,朱标的眉头越皱越紧,原本温润的面庞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三成。

整整三成的进项不翼而飞。

东宫的钱袋子,竟然被人悄无声息地蛀出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砰。”

朱标将那份薄薄的报告拍在桌面上。

林默依然保持着躬身垂首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声闷响根本不存在。

“林郎中,好手段。”

朱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孤名下的那些账房,算了大半年都算不明白的一团乱麻。

你只用了半个月,就给孤理得清清楚楚。”

“微臣惶恐,微臣只会对对数字。”林默回道。

朱标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的削瘦文官。

这份报告太干净了,干净得连个替罪羊都没有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