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孤独不是展览馆

他想起长歌小时候,练字的宣纸必须雪白平整,一个墨点都不能沾上。

他想起自己曾欣慰地对外人说:

“这孩子,稳。”

稳。体面。规矩。

这些词,在许家长辈的词典里,是褒义词。

但却成了许长歌创作最致命的缝隙。

许正青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问过长歌,

你写下那些人的时候,疼过吗?

你敢让他们乱起来吗?

还是说,他们都只是在体面地活着,体面地痛苦,体面地灭亡。

苏慕白沉默片刻,直到此时才轻轻放下茶杯。

茶杯落桌,轻轻一响。

“见深这人,”

苏慕白的声音温润,眼神却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

“他懂世家。他知道世家教出来的孩子,骨头里最怕什么。”

“最怕失控。最怕不体面。最怕被人说‘上不得台面’。”

“所以他这一刀,扎的不是长歌的技巧,扎的是长歌的‘家教’。

他逼长歌亲手把那层体面掀开,看看底下到底有没有真话。”

“而文学,从来只认后者。”

戴盛宗缓缓呼出一口气,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见深对许长歌的了解,恐怕比我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人,还要深。

他知道他的天花板在哪里,也知道他最需要什么。”

“需要被人替他撕开那层壳。”

崔问粗声粗气地接话,终于合上了手里那块怀表,表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小子,需要被人从云端拽下来,让鞋底沾泥,让袖口蹭灰,衣服脏了,文章才有活人的味儿。”

他们继续看着屏幕。

宿舍里,气氛凝固。

许长歌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三分钟。

三分钟里,寝室里没人说话。

陈嘉豪几次想开口,看到许长歌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丹伊抱着手臂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但余光一直留着屏幕。

许长歌的眼睛很亮。

那双一贯温和清正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擦过,狼狈得发亮。

那亮光里,有震动,有不甘,有被看穿底牌后的狼狈,也有某种终于绕不开自己的清醒。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像要把积压在胸腔里多年的某种东西,一起吐出来。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心脏在手掌下剧烈地跳动。

“他写的对。”

许长歌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陈嘉豪愣了:

“啥?”

“见深老师写得对。”

许长歌重复了一遍,转过头,看向陈嘉豪和丹伊。

他的眼神很清,清到能看见里面那层一直笼罩着的、名叫“世家体面”的薄雾,正在被某种更灼热的东西烧灼、蒸发。

“我写得太干净了。”

“就像,一张手术台。”

“所有人都被我摆平、拆开、缝好,可他们没有真正疼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写过工整的策论,却从没握过烫手的铁管,没在绝望时狠狠砸开过什么东西。

“我让他们合理,让他们符合逻辑,让他们体面地挣扎。”

许长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嘲,一点苦涩。

“却不敢让他们像个真正活不下去的人那样,喊一声,骂一句,或者干脆躺在地上不起来。”

“因为我害怕。”他说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