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批语一行行铺开,
像一把钝刀,贴着许长歌最体面的那层外壳慢慢磨下去。
许长歌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指节却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陈嘉豪还保持着刚才那副见鬼的表情,看看屏幕,又看看许长歌。
他凑近了些,眼睛瞪得滚圆,数着屏幕上的字数。
数到一半,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五百四十七字……
阙爷,见深老师给许哥写了五百多字!比你那篇还长一截!”
林阙点点头,示意继续看。
许长歌也没说什么。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屏幕那几行字上。
【《补丁算法》。】
开篇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设定严密,推演冷静。
你构建的这套“补丁社会”运行逻辑,几乎能自洽。
文字干净,没有一处冗余。
从技术层面看,这是三十份稿件里完成度最高的一篇。】
许长歌的指尖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篇稿子打磨了很久,每一个字都敲打过,每一处转折都计算过。
他期待的是肯定,是内行对严谨的认可。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演过,若这份严谨真被见深看见,自己该怎样平稳地接住那份评价。
下一段,笔锋陡转。
【可你的问题,恰恰就在这份干净里。】
许长歌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太讲究体面了。】
【不仅是文字的体面,更是人物处境的体面。你给他们安排的挣扎,依然是“体面”的挣扎。】
【他们在程序错乱时选择最优方案,在资源克扣时理性申诉。你不敢让他们真正发疯。】
【你不敢让老工人丢开修复方案的计算,用扳手砸开配给站的铁锁,只为把那半箱被扣下的燃料,拖回快冻透的楼道。
你不敢让母亲抛下系统后台的申诉表,冲进分配委员会掀翻所有档案柜,
哪怕被拖走时嘴里念叨的,依旧是孩子今晚不能再咳下去了。】
【你把他们关在精心设计的笼子里,让他们在绝境中依旧守着你预设好的体面。】
许长歌的拳头,在膝盖上攥得死紧。
他能感觉到血液往头顶冲,耳朵里有点嗡鸣。
他写的那些人物,那些在底层挣扎求生的人,在见深笔下,忽然变得像玻璃柜里的标本。
精确,清晰,了无生气。
批语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口。
【好的文学,需要撕裂体面的勇气。】
【体面是文明的外衣,也是枷锁。
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第一件撕掉的,往往是外衣。
你的文字不敢撕。你让所有人穿着破烂却依旧得体的衣服,在绝境里进行文明的角力。】
【下次写之前,先学会把你的体面,从字缝里撕开一道口子。
让那些人物,从口子里漏出来一点“不像样”的东西。
哪怕是哭得涕泗横流,哪怕是骂得粗鄙不堪,哪怕是做出最不合时宜的举动。】
【那才是真正活生生的人。】
……
院长办公室里,
戴盛宗盯着幕布上这满满的评语,久久没有说话。
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发现。
苏慕白靠在椅背上,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撕裂体面……”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发亮。
“许老,你家这孙子,养得太好了。好到忘了人间还有粗糙这一回事。”
许正青没有接话。
他依旧坐在那里,转着核桃的手停了。
幕布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