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六章:这种在箭雨中跑马的密技
(二〇九九)
那是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月落星沉, 曙光未出。尖锐的北风张狂地呼啸嘶吼着, 天地间都像泼洒了浓墨一般沉重。
赵从恪口中的坡间地之东西二侧有缓坡,中央为一两百多来步宽的浅道, 坡上百草枯衰,由于近日无雪, 望过去黄秃一片。纵使坡度不高,可于寒严腊月立足坡顶, 凛冽的北风却也能吹得人弯腰。
西侧坡背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想来东坡亦是如是,立满背弓的兵士, 各个小心潜伏于遮掩的土石之后, 看起来皆是抖擞精炼, 随时能蓄势待发。
他们皆身着宋军服饰, 可听自路上赵从恪与身边人的对话与应答中可知,埋伏与此处的这一批人, 实则却皆是早便潜伏于这坡地附近,于明面上该随大军退去的襄州本兵。
他们每个人悄息敛声地隐伏于坡背后时,从下纵是张目极望,也几无可能察觉到他们的存在。更遑论有天色帮助, 将一切杀意都掩盖在沉厚的黑暗里,山坡上除呼吼的风声以外,竟是安静地吓人。
此地的伏兵,果真如赵从恪所言乃事前便已布置, 想来本于此处守望的哨兵必然已遭不测。
伏兵的头领乃一近于不惑样貌的男子,身材精壮,面容粗犷,气势打扮瞧来似名将领,惟赵从恪身旁之人俱以刘影使称之,身分为何,思想即知。
此处明显已是八公草木,使我内心如铜锣急鼓,坡上风寒迎面,衣下却已涔汗浃背。
我死盯着南面土地的尽头,彷佛天地间再没有旁物,只有自己怦怦的心音相伴。心中只愿……只求,求这大千世界里所有有灵的神佛,莫要让自己珍之重之的人们,莫要将自己,都陷入进这一道万劫不复的劫难里来,不管用何原因,别让——别让他们,走这一条路回来——
黑云压坡坡欲摧。
极东微白之时,那名被唤作是刘影使之人的身旁,一名附耳在地的兵士忽然有了反应,手势一打,众兵随即提弓戒备,转瞬气氛便剑拔弩张。没多久后便可闻数匹马蹄声响从遥远处哒哒地亮起——纵使声响细微,可听在彼时的我的耳里,却如同放大的钟鼓敲击,声声皆颤在心口之上。
不管来人为何,我挣扎地想冲上山坡顶头,挥臂狂呼,警告任何人都不要入到这条通道来,却被压制在山石上动弹不得。奋力想张口呼喊,可被点了穴的嗓子,却无论如何皆无法发出声来。
我彷若听见了天穹将向自己崩塌下来的声音……
昏暗中,几匹马影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开始仅是黑点,很快便如疾风般窜进离其最近处坡处的弓箭手射程内,眼见便要入到这条坡间的通道里来。有人报来人确是狄青一干人等无疑,便见赵从恪冷着一张脸,扬手举势,待他手一落下之时,便是千百箭将齐发之时。
「……放箭。」
终于,听闻他道了出口。随即一声尖锐的长哨划破风呼,东西两坡上顷刻人影遍立,他们手上的箭早已上弦,猛然张弓圆满地一拉——
「——不要!!」
方才一直喊不出的声音在此时冲破层层屏障,混着一股血腥气叫冲了出来——耳边箭声簌簌,入目箭影重重,彷佛都要将我视野中的天地尽淹了灭。
凭着一股猛然爆发的力量挣脱出控制,我奔爬上坡边,只见如浪般层递的箭雨漫天落下,将正急收马于坡底的几个黑影吞没。我只觉自己的心口彷佛横遭撕裂,一股腥甜涌漫上嘴边。
「……不要。」
我嘶哑着喊,声音细弱而抖颤,几欲眩然跪地。
我……我……我那对我照顾至极、想方设法不欲让我吃亏吃苦,曾言、言要让我在京城横走,只要来往不逾礼制,对我便百般宽纵的、海内无双的青师兄……
还有,那……那总是爱闹我逗我,却从不会叫外人欺负到我头上、那一颦一笑,总是生动华然,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真心对他生起气来的、恣意又肆达的白玉堂……
和那毫无怨尤,便随他五弟入险境来助人救我的韩二哥……
以及——以及——展昭……
展昭……开口,便说要将我作家人照顾,会在人沮丧颓废之时细声润物,让人不知觉振作、会在我高兴时莞尔同笑,好像与我一般喜悦的展昭……
那自初见时起,便处处为我设想的展昭,那会因我独往陷空岛便心生内疚的展昭,那在桃花林中逌尔而笑,便令满山花林失了彩的展昭……那当自己师门秘密被拆穿之时,立在开封府院的石榴树下,沉静深长地看着自己,最后却仅道出一句:来日若有烦恼勿再忘他而喟叹的展昭……
那在襄州城内浑身浴血的他,在冲霄楼内对我露出怜惜、被我敲晕之际一脸震惊望来的他……因为他总在每回遇险时义不容辞地挡在自己身前,彷佛想将一切为难苦厄都转担往他的身上去,总是那般理所当然地护着自己的展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