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宴席散后,老祖没有回鎏京星,也没有回紫月星。他牵着霓波的手,回到了黑沙谷。
不是回东山谷,不是回矿星,是回黑沙谷。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里安静,也许是因为黑沙公主还在等他谈矿。可他知道那不是理由。他牵着霓波的手往谷里走时,霓波没有挣开。她被他牵着,步子很小,跟在他身后半步,像一只被带了很久终于被牵住的小兽,不确定这绳子是真的还是假的。谷底的阴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又放下。她没有说话。
黑沙公主的帐篷还亮着灯。老祖走到帐篷门口时,公主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只杯子,酒还是温的。她抬起头,看见老祖,又看见他身后半步的霓波,看见他牵着她的手。公主的脸色没有变,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了一息。然后她站起来,整了整黑沙色的长裙,动作很慢,很稳。她走到帐篷门口,站在老祖面前。她比霓波高半个头,黑发垂到腰间,银线绣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她看着老祖的眼睛,开口,声音很淡:“我等了你五千年。”
帐篷里很安静。霓波的手在老祖掌心里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出去。老祖站在门口,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公主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淡,淡得像冰层下的水:“之前你有夫人,我没话说。夫人走了,我等你来。你没来。我等了很久,等到以为你不会来了。然后你来了。你跟我说你要跟我谈矿,跟我喝酒,跟我笑。”她停顿了一息,目光从老祖脸上移到霓波脸上,又移回来,“我以为你终于看见我了。然后你说这个小姑娘是你女朋友,只是演戏。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是演戏吗。”
老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公主,我……”公主打断他:“你对我没感觉吗。一点点都没有吗。”老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你不是不好。我也不是没一点感觉。可是感情如何可以勉强呢。”公主的脸色变了。不是怒,不是哭,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从她眼底翻上来,像黑沙谷底那片黑色沙海突然翻涌起来。她退后一步,袖口一翻,整片谷底的阴风骤然加剧,黑沙从四面八方扬起,打在帐篷布上沙沙作响。她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前,直直地朝老祖印过去。那一掌没有风声,没有光,可谷底所有的黑沙都在同时往下沉了一寸,像整片沙漠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老祖没有躲。他松开霓波的手,侧身挡在她前面,双手交叉在胸前,硬接了这一掌。掌力落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座山从天上砸下来,他整个人的骨节都在响。他双脚在地上陷了半寸,膝盖弯了一下,又慢慢撑直。头顶冒出一缕极淡的白雾,散在夜风里。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脸色白了白,但没有退。霓波在他身后惊叫了一声,冲上来想护他,被老祖一只手拦住了。他低声说:“别过来。”声音不大,但很硬。
公主的第二掌已经来了。这一掌是朝着霓波去的。老祖没有犹豫,他转过身,把霓波往自己身后一带,用自己的背硬接了第二掌。掌力砸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往前一倾,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顺着嘴角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霓波死死攥着他的手臂,眼眶通红,嘴唇在抖。她终于忍不住喊出来:“你是黑洞老祖哇,为什么不还手!”老祖没有回答。他站直了身子,面对着公主,等着第三掌。
第三掌来了。这一掌比前两掌加起来都重,掌风卷起整片谷底的黑沙,在半空中凝成一条巨大的沙龙,朝老祖直劈下来。谷底的天光被沙龙遮得一丝不剩,周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公主掌心的暗银色光芒和沙龙身上流转的暗红色纹路在黑暗里明灭。清澜一行从帐篷里冲出来,看见这一幕,都僵住了。火栗喷出一团火,被沙龙带起的风瞬间吹灭。冰原狼低吼着往前冲,被清澜一把拽住。三只小老虎缩在小虎怀里,小虎攥着敖征的袖子,指甲嵌进他的胳膊。霓光、霓影冲上前想帮老祖,被那股狂暴的气浪推得倒退数步。阿芜把白息兰的空布包攥在胸口,指节发白。黯和镜灵同时往前冲,可他们离得太远,来不及了。沙龙砸下的那一刻,谷底的空气发出了一声极尖极细的啸声,像整片沙漠在尖叫。
啸声忽然停了。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轻轻托住了公主的掌。那只手不大,五指修长,掌心有一团极柔极亮的金色光。光不大,但落在公主掌上时,那条由黑沙凝成的沙龙从头到尾碎裂开来,沙粒像暴雨一样落下,打在众人身上沙沙作响。黑暗被金光逼退,谷底重新亮起来。混沌站在老祖和公主之间,一只手托着公主的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青袍被气浪吹得猎猎翻卷,脸上的表情却极平静。他看着公主,沉声道:“他已受了两掌。你别太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