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没有收回手。她看着混沌,眼底那层冰忽然裂了,露出底下翻涌的东西。她退后一步,双手收回胸前,指尖开始发亮。不是暗银色,是极亮的白光,从她体内深处往外涌,照得她整张脸都白了。她整个人开始膨胀,像一颗即将炸开的星。众人大惊,清澜喊了一声“退”,拉着小虎往后撤。黯护住阿芜,镜灵挡在霓漪前面,霓波被霓光拽着往后退,可她挣着不肯走,眼睛死死盯着老祖和公主之间那道越来越亮的光。
混沌没有退。他转过身,面对着公主,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每走一步,他身上那层青色的光就亮一分,走到第三步时,他整个人像一颗太阳,光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铺开,照亮了整片黑沙谷。众人被那光照得睁不开眼,只能用袖子挡着脸,从指缝里看。混沌走到公主面前,伸出手,轻轻覆在她胸口那团即将爆开的白光上。然后他伏下身,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极轻,轻到只有公主一个人能听见。可那句话落下之后,公主身上的白光停了一瞬。又停了一瞬。然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的身体从膨胀中缩回来,从白光中浮出来。她站在谷底中央,黑发披散,脸上那层冰全化了,露出底下一种极深的、被人从骨髓里翻出来的疲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颤。混沌还站在她面前,掌心那团金光已经收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又低声说了一句。公主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只是转过身,朝帐篷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着老祖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哑,像被沙磨过:“你走吧。矿的事,我跟你签。但你别再来了。”然后她掀开帘子,进了帐篷。帘子落下,帐篷里的灯灭了。
谷底安静了很久。风还在吹,沙还在落,只是那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狂暴之气散了。老祖站在原地,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薄片。霓波冲到他面前,伸手去擦他嘴角,手在抖,擦不干净。她忽然跺了一下脚,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还手!”老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混沌抢了先。混沌从公主帐篷方向走回来,在老祖肩上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佩服:“我替你说了。她不会再闹了。”老祖转头看他,混沌耸肩:“我跟她说,如果五千年的等待只换来一个人硬接三掌不还手,那这个人已经用命回答了你。我还跟她说,我也有过几个等人及被人等的五千年,知道等人及被人等是什么滋味。”他顿了顿,“最后我跟她说,你不是讨厌她,你只是没那个命。”
老祖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霓波攥在他袖口上的手,那双手又小又瘦,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忽然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霓波抬头看他,眼眶还红着,嘴角还抿着,像一朵被雨打了一半的小花。老祖看着她,声音很低:“我没事。”霓波摇头,使劲摇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哭了出来。老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脑上,按了按。混沌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转身朝天际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老兄,下次别跟人说那是演戏了。害人害己啊,再说你自己信吗。”然后他钻进天空渐渐看不见了。
谷底重新安静下来。远处,黑沙公主的帐篷里亮了一盏很小的灯,光照在帐篷布上,暖黄色的,慢慢晃着。老祖还站在原地,霓波还埋在他肩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清澜和众人站在远处,谁都没有上前。阿芜把白息兰的空布包收好,靠在阿沐肩上。敖征低头看着小虎,小虎抱着三只小老虎,也在偷偷擦眼睛。霓光、霓影站在霓波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镜灵握着霓漪的手,霓漪低头看着地面。火栗趴在阿芜脚边,火苗小小的,柔柔的,像一盏没人吹灭的灯。夜风从谷口吹进来,把地上的黑沙吹开一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地。石地上,老祖和霓波两个人的影子被帐篷里那盏小灯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