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白头吟】上

我居然熬下来了。

但也只是熬下来了。

从那以后,我身子一直不好。

一换季就咳。

一吹冷风就发热。

再加上从小吃不饱,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别的皇子三四岁时,已经穿着锦袍,被太监抱着在御花园里疯跑。

我三四岁时,连站久了都会眼前发黑。

我娘总把我抱在怀里,摸着我的后背,低声说对不起。

她说:“阿玄,都是娘没本事。”

我那时小,其实听不太懂什么叫没本事。

我只知道,她总把最好的一口留给我。

自己饿得嘴唇都白了,也会先哄我吃下去。

冬天实在冷得受不住时,她就抱着我,拿自己的体温捂我。

她发着烧,手却还是一直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阿玄不怕。”

“阿玄睡一觉,天就亮了。”

可冷宫的天,很多时候亮了也没什么用。

冬天下雪的时候,屋里连一块炭都没有。

破窗漏风,门缝灌雪。

早上醒来,盆里的水能结上一层冰。

我娘病了。

她烧得厉害,嘴唇干裂,人缩在那床又薄又硬的被褥里,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

我也饿。

饿得胃里像有火在烧。

屋里什么都没有。

没米。

没面。

连冷掉的半块窝头都找不出来。

那天我实在受不住了,就自己跑了出去。

外头雪很厚。

我光着一双冻得发紫的脚,踩在雪地里,走一步都觉得骨头疼。

冷宫外头有条大黑狗,是侍卫们养来看门的。

它的狗盆里有半盆糊糊,混着肉骨头渣和剩饭。

那狗冲我龇牙。

我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扑上去就跟它抢。

它咬我。

我也咬它。

后来那半盆狗食,终究还是让我抢到了几口。

很脏。

很腥。

还带着雪和泥。

可那是我那几天吃到的第一口能顶饿的东西。

我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人看见了。

几个侍卫围了过来。

他们先是笑。

“哟,这不是冷宫里那个野种吗?”

“怎么,跟狗抢食啊?”

“真有出息。”

他们一边笑,一边踢翻了狗盆。

里头那点残羹剩饭全泼在了雪地上。

我扑过去想捡,被人一脚踩住了手。

雪和泥混着烂饭,黏在我脸上。

那人故意把裤腿往上提了提,叉开两条腿,冲我抬下巴。

“想吃啊?”

“先钻过去。”

我抬头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像刀一样。

“钻啊。”

“钻完了,爷赏你吃。”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团。

还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不钻也行。”

“趴下,把地上舔干净。”

“要不爷赏你一泡热尿。”

那时我其实还小。

可有些羞辱,哪怕再小,也知道是羞辱。

我跪在雪地里,手冻得没知觉,嘴唇发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活下去。

我得给我娘找吃的。

就在我咬着牙,真想往前爬的时候,有一道声音突然从后头传了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

那声音不大。

也不凶。

甚至带着点小姑娘特有的清脆。

可就是这一句,让那几个侍卫全都僵了一下。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极为精致漂亮,身着藕荷色斗篷的小姑娘站在那里。

她生得极好。

眉目明净,皮肤白,年纪也不大。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还提着食盒。

那样漂亮的她,简直就像个仙女。我一时间看呆了。

她瞧了瞧我,又瞧了瞧那几个侍卫,眉头慢慢蹙起来。

“你们为何欺负人?”

侍卫们立刻换了副嘴脸。

“叶姑娘误会了。”

“我们就是逗逗他。”

她没信。

她的目光落在我被踩着的手上,声音也冷了点。

“把脚拿开。”

那人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照做了。

我那时还不知道她是谁。

只知道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走来的。

身上有香。

手里有热气腾腾的吃食。

眼睛干净得一点都不像这宫里的人。

她走到我跟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我喉咙发哑,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阿玄。”

她眨了下眼。

“你也是皇子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

她却像是一下明白了什么。

眼神里先是惊讶,随即就变成了一种很深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