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白头吟】上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打开来,先递给我一块糕饼。

“你先吃。”

我盯着那块糕饼,手都不敢伸。

她又轻轻往前递了递。

“拿着呀。”

我这才接过来。

温的。

软的。

还带着甜味。

我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我几乎是狼吞虎咽,一口塞进去,差点把自己噎死。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那碗汤递给我。

“慢点。”

“先喝一口。”

我抱着那碗汤,手抖得厉害。

那是乌鸡汤。

里头浮着一点油花。

还有肉香。

很浓。

很暖。

我低头喝了一口,热意顺着喉咙一路滚进肚子里,差点把我烫出眼泪来。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到肉汤。

后来我做了皇帝。

山珍海味吃得太多了。

什么八珍汤、鹿茸汤、参鸡汤、佛跳墙、燕窝羹,我都尝过。

可都比不上那一碗乌鸡汤。

她看着我喝,眉头却一直没松开。

“别的皇子都过得很好呀。”

“为什么你过得这么不好?”

我还是没说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气,又像是委屈。

最后,她把自己腰间的小荷包解下来,塞到我手里。

“这里头有银子。”

“你拿去打点一下。”

“让自己和你娘过得好一点。”

我一愣。

“给我?”

她点头。

“都给你。”

那荷包沉甸甸的。

后来我数过。

里头有六七两。

那大概是她身上全部的零花钱。

一个高门贵女,年纪轻轻,竟把自己所有的银子都给了一个在雪地里跟狗抢食的瘦孩子。

我那时不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人。

她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玄。”

“你要活下去。”

她说完就走了。

斗篷边扫过雪地,像一朵干净的云。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荷包,半天没动。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

她叫叶宛。

吏部尚书之女。

安远侯府嫡女。

那一日,是她第一次救我。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原来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对我好。

我记下了,记下了......我要永久的记下!

我拿着那六七两银子,做了我这辈子第一桩像样的打算。

我先请了个医女。

不是太医。

太医看不上我们这种冷宫里的人。

可那医女收了银子,到底还是来了。

她给我娘看了病,开了药。

我娘的烧慢慢退了。

人也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

她知道银子的来路后,抱着我哭了很久。

“阿玄。”

“你要记一辈子。”

“这位叶姑娘,是咱们的恩人。”

我说好。

从那天起,我就真正开始学着在宫里活。

不是像个孩子一样活。

是像条狗一样活。

我给别的皇子捡球。

给他们跑腿。

他们骑马时,我替他们牵缰绳。

他们射箭时,我替他们捡箭。

他们骂我,我就低头。

他们踹我,我就跪着。

他们高兴时,会丢半块点心给我。

他们不高兴时,会让我大冬天跪在雪地里学狗叫。

我都忍。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死。

我死了,我娘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几年,我像块阴沟里捞出来的破抹布。

谁都能踩一脚。

可我就是活了下来。

活得一身是伤。

活得越来越会看脸色。

也活得越来越明白,这宫里没有什么亲情。

父皇依旧不看我一眼。

我长到十七八岁时,还是没有自己的名字。

没排行。

没封号。

没入玉牒。

外头人提起天家皇子,只会数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

没有人会想起我。

好像我根本不是龙子。

只是冷宫墙根里长出来的一株杂草。

可叶宛还记得我。

她这些年时常会想法子给我送东西。

一碗汤。

一盒点心。

一件厚实些的夹袄。

有时甚至只是托人带一句话。

“阿玄,天冷了,多穿些。”

“阿玄,最近别去西边园子,那边有人找你麻烦。”

“阿玄,别怕。”

她不知道,她这句“别怕”,够我撑过很多很多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