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菡萏【救苦娘娘】

“出家?”

“她还这么小......”

了凡叹了口气。

“不是断尘缘。”

“是借佛门清净地,替她养命。”

“否则这孩子,撑不住。”

林澈站在一边,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发抖。

他明明从小就劝她,不要看,不要预知。

可真到这一步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最怕的从来不是她会不会知道太多。

是怕她会死。

最后,菡萏还是去了。

入寺那天,天很阴。

唐圆圆一路都在掉眼泪。

水华和芙蕖也红着眼,不肯撒手。

沈辰他们站在山门前,一个个都沉着脸,谁也笑不出来。

林澈跟在最后,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掌心都勒出了红痕。

菡萏自己倒很安静。

她穿了一身素净衣裙,站在青石阶上,回头看着家里人,眼睛也是红的,却还强撑着笑。

“我就是去住五年。”

“又不是不回来了。”

唐圆圆一听,哭得更厉害了。

“你这孩子,怎么还反过来哄娘。”

菡萏抿唇,轻轻抱了抱娘,又抱了抱两个姐妹。

最后,她走到林澈面前。

林澈喉结滚了滚,半天才把那串佛珠递给她。

“这个给你。”

菡萏接过来,小声问:“你会等我吗?”

林澈几乎是立刻答。

“会。”

菡萏便笑了。

眼里明明还有泪,笑意却很轻很软。

“那我五年后,回来找你。”

这一句,林澈记了一辈子。

寺中的五年,菡萏过得很清。

晨钟暮鼓。

青灯黄卷。

抄经,礼佛,诵经,吃素,静心。

她原本就安静,这样的日子竟也慢慢过了下来。

身子果然比从前好了一些。

了凡看着她一天天养出几分气色,心里才稍稍松快。

可也只是稍稍。

因为他知道,这孩子心里装的东西,从来不只是自己。

果然,第六年春,菡萏要下山了。

了凡拦了她一次。

“你真想好了?”

菡萏点头。

“想好了。”

“你知道,再往后若还去看那些家国大事,你这条命......”

菡萏垂下眼,声音很轻。

“师父,我知道。”

了凡沉默许久,终究只是叹气。

“你和你师兄说的一样。”

“都是明知不可为,还偏要为。”

菡萏笑了笑。

“总得有人去看。”

她回京那年,林澈早已长成了温润如玉的青年,站在山门外等她。

见她一步步走下来时,竟像忘了呼吸。

五年过去,菡萏比从前更清瘦了些。

眉眼也更静了。

像真被佛寺的钟声洗过一回。

可她看向林澈时,眼里还是有旧时柔软。

林澈喉头发紧,第一句话却还是。

“你瘦了。”

菡萏轻轻笑了。

“你倒是长高了。”

林澈看着她,很久很久,才低声道。

“回来就好。”

菡萏本来答应过,尽量不再看了。

可天下从不因为谁想安稳,就真的不出事。

那年夏初,她刚回京不过两个月,便在梦里看见了蝗灾。

千万只虫子像乌云一样压过田野。

稻穗被啃光。

地里颗粒无收。

百姓捧着空碗坐在门口,孩子饿得哭都没力气。

她从梦中惊醒时,枕头都湿了。

林澈守在外间,听见动静立刻进来。

“怎么了?”

菡萏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半晌才说。

“西北三州,要闹蝗。”

林澈闭了闭眼。

那一瞬,他几乎说不出一句别看了。

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说的。

菡萏不会为了自己的安危,不顾百姓的。

果然,第二日,消息便到了沈文瑜那里。

提前焚草,掘沟,设网,调粮,屯药,迁鸡鸭,征人手。

整个朝堂被调动起来。

三月后,蝗灾果然到了。

可因提前准备,竟硬生生把一场足以饿死无数人的大灾,削成了可控的小乱。

百姓活了下来。

菡萏也又吐了一次血。

再后来,是秋汛。

再后来,是边地旱情。

再后来,是北地寒灾连着饥荒。

她每一次都知道。

每一次也都开口了。

沈文瑜在位那些年,大周几乎没遇到过真正压垮国运的天灾。

百姓们都说,这是天佑大周。

只有梁王府和东宫最亲近的那些人知道。

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天佑。

是菡萏在拿命替他们看。

替他们扛。

她一次次说出未来。

一次次吐血。

身子便也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

起初还能靠衣裳撑住。

再后来,连衣裳都撑不住了。

唐圆圆每看一回,都背过身去偷偷擦眼泪。

沈清言嘴上不说,给她找的补药却堆满了半个库房。

太医轮流调理,也只是勉强让她不至于更快地坏下去。

林澈更是什么都不说。

只一日日陪着。

她咳血时,他递帕子。

她夜里做梦惊醒,他就点灯坐到她身边。

她不肯喝太苦的药,他便一口一口哄。

有一回,菡萏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忽然轻声问。

“林澈。”

“嗯?”

“你后悔喜欢我吗?”

林澈正替她拢披风,闻言手一顿。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我只后悔,不能替你疼。”

菡萏鼻尖一酸,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

她这辈子,其实很少为自己哭。

可那一刻,是真的忍不住了。

二十二岁那年,他们成婚了。

婚礼并不算极尽盛大。

但整个京都都知道,这门亲事是林澈等了很多很多年才等来的。

洞房花烛夜,林澈看着一身嫁衣、仍旧清瘦得叫人心疼的菡萏,半晌都没说话。

菡萏倒先笑了。

“你怎么不说话?”

林澈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怕这像梦。”

菡萏垂眼看他,眼底温温的。

“不是梦。”

“我答应过你,五年后回来找你。”

林澈眼眶顿时就红了。

婚后,他们过了一段很温柔的日子。

不算长。

却足够她记一辈子。

春日里一起看花。

夏夜里一起听雨。

林澈给她煮药,也会给她煮甜羹。

她若精神好些,便陪他下棋、看书、说说各地来的消息。

有时两人什么都不说,只靠在廊下看院里的月亮,也觉得安稳。

可安稳终究太短。

天下的事,从不肯真的放过她。

她二十三岁时,预知了一场横跨数州的大旱。

二十四岁,预知北边雪灾后的疫病。

二十五岁,又替大周避过一次大水之后的饥荒。

沈文瑜治下的大周,因此始终稳稳当当,哪怕偶有灾,也总能提前防备,伤亡极小。

百姓不知道是谁在替他们挡。

只知道大周这些年,真是少有大灾,日子越过越像盛世。

只有菡萏自己知道,她已经快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