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菡萏【救苦娘娘】

“菡萏,你在看什么?”

春日午后,梁王府的风吹得很软。

廊下挂着的玉铃轻轻一晃,声音细细碎碎,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菡萏坐在栏边,小小一团,裙摆铺在脚边,像一朵刚刚开好的粉白荷花。

她生得和水华、芙蕖一样好看。

眉心一点红痣。

肤色白净。

眼睛也是乌乌润润的。

可若真细看,三姐妹里,菡萏最不像个会闹的孩子。

水华爱笑,软乎乎地往人怀里钻。

芙蕖安静,可眼里总有主意。

只有菡萏,很多时候都像在走神。

像在听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此刻,唐圆圆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串刚剥好的葡萄。

菡萏回过神,抬头看着娘,轻声道:“娘,那边的树枝,等会儿要掉下来。”

唐圆圆一怔。

“哪边?”

菡萏抬起小手,指了指院角那棵老槐树。

“那里。”

她话音刚落。

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

老槐树上一根手臂粗的枝干,竟真的毫无征兆地断了,直直砸到地上。

旁边两个小丫鬟吓得惊叫一声。

唐圆圆手里的葡萄差点掉了。

半晌,她低头看向女儿,眼底已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菡萏,你怎么知道的?”

菡萏眨了眨眼。

她自己也说不太明白。

只是知道。

好像有些事,在真正发生之前,就会先在她心里轻轻碰一下。

小到一只杯盏会碎。

一场雨会在几时落下。

大到谁会生病,哪处会出乱子,哪条河要涨。

她都能模模糊糊先看见。

而且,从来没有错过。

起初大家只当这是巧合。

可巧得多了,便再没人敢只当巧合。

最早发现不对的,是林澈。

那时候孩子们都还小,常凑在一处玩。

林澈温温润润,讲话轻声细气,总跟在沈辰他们后头,不吵也不闹。

可他看菡萏,总比看旁人更仔细些。

有一回,几个人在园子里追蝴蝶。

菡萏忽然站住了,轻轻拽了拽林澈的袖子。

“你别过去。”

林澈低头看她。

“怎么了?”

菡萏小声说:“等会儿石头会滑。”

林澈一愣,却还是听了她的话,退了回来。

结果不过片刻,前头假山边一块青石果然一滑,两个跑得快的小公子齐齐摔了个跟头,膝盖都磕破了。

众人一片哗然。

林澈却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看向身边的小姑娘。

菡萏低着头,像是有些不安。

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总能知道这些。

那天回去后,林澈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他抱着一本小册子,站在窗外,声音轻轻的。

“菡萏。”

菡萏走过去。

“怎么啦?”

林澈看着她,神色难得认真。

“你是不是......总能提前看见什么?”

菡萏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有时候能。”

林澈又问:“那你会难受吗?”

菡萏抬眼看他,像是没想到他第一个问的竟是这个。

她想了想,老实回答。

“大的事情,会有一点难受。”

林澈抿紧了唇。

小小年纪,那双温和的眼里已经有了隐隐的担忧。

“那你以后别看了。”

菡萏歪了歪头。

后来,随着年纪渐长,菡萏能看见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小事几乎从不落空。

大事则更可怕。

菡萏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真正为了天下开口。

那一日,她正在房里翻医书。

窗外明明是大晴天,她却忽然觉得耳边全是水声。

哗啦啦的。

又重又急。

像山洪压下来时,木门被冲碎、牛羊被卷走、孩子哭声被水活活吞没的声音。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站不住。

等再缓过来时,手心已全是冷汗。

林澈那日正好来送她一盒新得的花笺,一进门就看见她脸白得吓人。

“菡萏!”

他快步上前扶住她。

“你怎么了?”

菡萏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南边......”

她嗓音都在发颤。

“南边有村子要被淹。”

林澈一怔。

菡萏闭了闭眼,几乎是强撑着把那画面说出来。

“三天后,子夜,大堤裂。”

“水会冲进七里村。”

“村里两百多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说完这几句,嘴唇都白了。

林澈却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怀疑。

是怕。

怕她这一次看到的,是那种真正牵动家国的大事。

怕她又会像以前一样,被这能力反噬。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别说了。”

“我去告诉大人。”

菡萏却摇头。

“得快。”

“再晚,来不及。”

这件事最后直接送到了沈文瑜案头。

那时沈文瑜虽还年轻,却已开始代为处理许多政务。

兄妹几个都知道,凡这种与天下民生相关的大事,最该让他知道。

沈文瑜听完,脸色沉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转移百姓。”

他没有耽搁。

当夜便以修堤巡检之名,调动人手赶往南边。

三日后,七里村两百余口连夜被迁去了高处。

村民们起初还不肯。

“好端端的,搬什么家?”

“这几天连雨都没下。”

“官老爷莫不是折腾人?”

可官府这回硬得很,连夜帮着搬粮、赶牛、抱孩子,愣是把全村都挪走了。

到了子夜,大堤轰然裂开。

山洪裹着泥石横冲直撞。

只一夜,七里村便被冲得干干净净。

原先的房舍、鸡舍、谷仓、树木,什么都没剩下。

可两百多条命,却实实在在地保住了。

朝野震动。

百姓后怕。

所有人都在庆幸。

只有梁王府里乱成一团。

因为就在洪水退去的消息传回来的那天,菡萏吐血了。

她先是一口血呛在帕子上。

随后整个人便像被抽走了骨头,直直倒了下去。

唐圆圆吓得魂都没了。

“菡萏!”

沈清言一把抱起女儿,手臂都僵了。

林澈站在旁边,脸色白得不比她好多少,连呼吸都像是停住了。

太医来了三个。

清平也守在床边。

可查来查去,都只说是心脉受损,元气大伤,偏偏又查不出真正的病根。

菡萏昏迷了整整两日。

第三日夜里,了凡做了个梦。

梦里来了个旧人。

是了物。

了物站在一片白雾里,神色极重。

“师弟,记着。”

“一定要让菡萏入佛寺修行五年。”

“五年之内,不可再见俗世太多因果。”

“更不能再频繁预知。”

“否则她的寿命,不会长。”

了凡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天一亮,便急匆匆来了梁王府。

唐圆圆听完这话,眼泪当场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