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有法子。”
百里炎的话被截断在喉咙里,双眼盯着百里元治的脸。
百里元治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将碗推到一边,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怎么,以为老头子手里还攥着什么底牌?”
百里炎没有说话。
“没有了。”百里元治摇了摇头。
“赤勒骑五万,羯角骑三万,这便是大鬼国最后的家底,我能做的只是让这些兵尽可能多地活着完成我要他们做的事,至于苏承锦手里会再变出什么新东西,我不知道,也不打算猜。”
百里炎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
“那你南下打什么?”
百里元治笑了,这笑不大,嘴角只是往上牵了牵,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上去倒像个普通的糟老头子在笑自己说了句蠢话。
“你方才问我几成胜算,那我反过来问你,这五百年里,大鬼南下,赢过几次?”
百里炎沉默了。
“打下过城池,抢过牛羊粮食和女人,杀进去又退出来,来来回回,打了五百年。”
百里元治将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拢进袖中。
“赢没赢过?赢过,但从来没有真正踏进南朝的腹地,从来没有在草原以南站稳过脚。”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夜色浓黑,只有远处赤勒骑巡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土地上。
“你知道为什么?”
百里炎没有接话。
“因为南朝那块地方,从来不缺能打的人。”百里元治收回目光。
“老的死了,新的长出来,换个皇帝打一仗,换个将军打一仗,换个朝代还是打,他们自己打得头破血流,水深火热,恨不得互相吃了对方,但只要我们的马蹄踩过北境,他们就会停下来,转过头,先把外面的人赶出去再说。”
“五百年了,”百里元治轻轻叩了一下桌面,“一直是这样。”
百里炎端起碗,将剩下的奶酒一饮而尽,碗底重重磕在桌面上。
“所以呢?”
“所以我不算胜算,因为算也没用,该打还是得打。”
“我大鬼族盘踞草原五百年,南下的念头也在族中扎了五百年的根,哪怕南朝腹地杀得血流成河,改朝换代,换了姓氏换了旗号,他们却从未真正放任我等南下,若每一战都有定数可算,我族早就不在这片草原上了。”
百里元治伸手重新拿起酒囊,替百里炎倒满。
“可我们人还在,”他将酒囊放下,“那也就没什么可怕的。”
百里炎盯着满碗的奶酒看了几息,没有端起来。
“说正事。”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
“此次我南下,赤勒骑五万,羯角骑三万,全部带走。”
他停顿了一下。
“王庭这边,只留你的巴勒卫。”
百里炎的眉头没有动,但他接碗的手停了一瞬,两万巴勒卫守一座鬼牙庭城,兵力足够了。
“其一,以防后患。”
百里炎没有接话。
“其二,”百里元治又竖起一根手指,“震慑周边宵小。”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放慢。
“我们连败数场的消息传遍了,北边那些小国,都已经不老实了。”
百里炎冷哼了一声。
“一群杂草罢了,无足挂齿。”
“对你来说确实无足挂齿,”百里元治点头,“但我不在的时候,这些杂草会觉得自己是棵树,你得让他们想起来,他们不是。”
百里炎端起碗,喝了一口,百里元治看着他,嘴角牵动了一下。
“有你在,我放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就像一个出远门的老人在跟看家的晚辈交代后事一样平常。
百里炎听出了这份平常里的分量,他将碗放下,手掌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这个须发半白、面容清瘦的老人。
他认识百里元治四十年了,刚认识他的时候自己还是个豆丁大的孩子。
百里元治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这个人,那时候百里元治还没有现在的城府和手段,说话直来直去,动不动就跟人拍桌子,急了能用马鞭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