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过去了,马鞭换成了茶壶,拍桌子换成了叩桌面,抽人换成了眼神。
但有些东西没变,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他说放心,那便是真的放心。
百里炎正要开口,暖房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国师。”
一名赤勒骑千户快步走到庭院中央,单膝跪地,右拳抵胸。
“大军已集结完毕,五万赤勒骑于城北草场列阵,三万羯角骑于城东河滩集结,辎重粮草已装车,随时可以出发。”
百里元治坐在矮桌后面,将那千户上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知道了。”
千户站起身,退后两步,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穿过庭院,渐渐远了。
暖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百里元治坐着没动,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两只银碗,自己那只还剩半碗,百里炎那只已经空了。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酒囊,这回他没有倒酒,而是将酒囊提在手里,转身走向暖房靠里面那堵墙。
墙根下有一只木柜,这只木柜与暖房中其他陈设不同,其他东西都旧,都沾着土,唯独这只柜子擦得干干净净,柜面上没有一粒灰,柜顶铺了一块深色的绸布,绸布上搁着一柄短刀。
短刀横放在绸布正中,刀鞘是上好的牛皮裹制,外层镶嵌着三颗拇指大小的绿松石,石面打磨得极亮,在火盆的光里映出幽幽的绿,刀柄末端缠着一圈金线,金线已经有些发暗了,但纹路仍在。
百里元治走到柜子前,将手里的酒囊放在地上。
他从碗里将剩下的半碗奶酒倒进一只小碗中,这只小碗一直搁在柜子上,巴掌大,铜制的,碗沿磨得发亮。
百里元治将那只小铜碗端起来,双手托着,轻轻放在短刀的正前方。
他的动作很慢,百里元治站在柜前,右手搁在柜台边沿,指尖在木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老国师。”
百里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百里元治没有转身。
“你真不打算与王上言明?”
暖房里的空气停了一瞬,百里炎的声音继续往下走,不快不慢。
“此事过后,无论输赢,王上都留你不得。”
百里元治的手指停在柜台边沿上,火盆里的炭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一点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面的地砖上。
百里元治没有说话,垂着眼,看着面前那柄短刀,刀鞘上的绿松石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某个人的眼睛。
百里炎也不再追问,他在矮桌后面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他问了,答不答是老国师自己的事,这些年来一直如此,百里元治愿意说的,不用你问他也会说,不愿意说的,你问到死也是这副样子。
百里元治看着那柄短刀,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早该死了......”
百里炎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暖房外头的风又大了些,窗户被吹得吱呀响了一声,话语也随着风被吹散,百里元治将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拢进袖中。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跟方才坐在桌前喝酒说话时候一样,清瘦的面孔,花白的须发,一双眼睛不深不浅地看着人。
“走了。”
他迈开步子,走过矮桌,走过百里炎身侧,走向暖房的门口。
百里炎坐在原地,没有起身跟上,偏过头,目光追着百里元治的背影,看着他推开暖房的门,跨过门槛,走进庭院里。
庭院中那些赤勒骑甲士见到百里元治出来,齐齐挺直了腰。
百里元治从那名仍在庭院中等候的千户身边走过,没有停步,也没有交代什么,灰色袍角从千户的膝盖旁擦过去,直直地朝府门方向走去。
百里炎依旧坐在暖房中,低下头,看着桌面上两只空碗,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角落那只木柜。
小铜碗里的奶酒还冒着细沫,静静地搁在短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