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两句,掷地有声,字字叩心。
周通身躯剧烈一颤,眼眶瞬间通红,喉头哽咽,几乎无法言语。
夜郎七待他,恩重如山。
数十年前,他只是街头混迹的落魄赌徒,嗜赌成性,负债累累,被债主追杀,走投无路,险些横尸街头。是夜郎七出手相救,免他一死,赐他立足之地,教他江湖规则,予他权势地位。
从一无所有的底层赌徒,到执掌一方赌坊命脉、受人敬重的夜郎府元老,半生荣华,半生安稳,半生权势,皆为夜郎七所赐。
花痴开待他,全然信任。
少年掌权,从不猜忌旧部,不薄待元老。南疆十二家赌坊,命脉交付,人事放权,财权宽松,从未有过半分苛责,从未有过半分猜忌。所有收益分红,尽数足额派发,年年递增,待他亲厚,敬重有加。
恩情如山,信任似海。
本该倾尽余生报答坚守,本该以命相护忠诚道义。
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先生待我再生父母,少主待我恩重如山……”周通死死咬着牙,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泪水终究不受控制滚落,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我知道,我知道我狼心狗肺,我知道我忘恩负义,我知道我罪该万死……”
“可我扛不住了。”
这句话,带着彻底的崩溃与妥协,撕开了所有背叛的真相。
没有血海深仇,没有身不由己,没有胁迫要挟,没有隐情苦衷。
纯粹的欲望作祟,纯粹的金钱沦陷,纯粹的人心贪婪。
花痴开眸光微凝,静静看着他,静待下文。
夜风呼啸,吹过废墟断壁,呜咽作响,像是无声的嘲讽。
周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缓缓道出这一场惊天背叛的所有根源,直白、庸俗、残酷,却无比真实。
“我老了。”
“半生刀口舔血,半生坚守厮杀,身上旧伤叠新伤,熬了几十年,早就撑不住了。”
“我看着身边同辈元老,有人功成身退,坐拥亿万家财,海外置业,儿孙富贵;有人抽身江湖,远离纷争,逍遥度日,衣食无忧。唯独我,死守着夜郎府的规矩,守着所谓的忠义道义,日复一日困在赌城琐事里,不敢贪,不敢拿,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半生坚守底线,谨遵夜郎七“赌有赌道,人有人心,不取不义之财,不做卑劣之事”的规矩。
数十年来,经手流水千亿,分毫未取,分毫未贪。
他以为坚守是本心,是道义,是立身之本。
可岁月流逝,年岁渐长,看着旁人奢靡富贵,看着后辈步步跃升,看着自己满身伤痕、两手清风,心底的平衡,一点点彻底崩塌。
“天局的人找到我,找了整整一年。”
周通声音嘶哑,字字泣血,道出潜藏已久的暗线。
“一开始,我断然拒绝。我念先生恩情,记少主信任,懂江湖道义,我不屑与天局为伍,不屑做背主叛徒。”
“可他们太懂人心,太懂欲望,太懂我这种守规矩、熬半生、一无所有的老人最想要什么。”
天局从不强行杀伐,从不粗暴胁迫。
他们最擅长拿捏人性弱点,最擅长用最庸俗的东西,击穿最坚固的道义防线。
一次次接触,一次次利诱,一次次放大他心底的不甘与贪念。
“他们给我开出的价码,足够我祖孙三代,十辈子衣食无忧,富贵滔天。”
说到此处,周通浑身剧烈颤抖,眼底满是悔恨,却也藏着无法否认的贪婪虚妄。
“十亿现金,海外七处顶级庄园,五家离岸公司股权,永久绿卡,子孙世袭的富贵基业。”
“只要我泄露南疆赌坊布防图,标注所有安保死角、炸药预埋点位、人员值守班次,帮他们精准定点爆破,毁掉你在南疆布局的所有根基。”
一笔交易,一次背叛,终生富贵。
这,就是压垮他数十年忠义坚守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胁迫,没有软肋要挟,没有亲人牵制。
仅仅是足够诱人的金钱,就彻底击穿了他坚守半生的道义底线。
“我穷怕了,也熬怕了。”
周通重重叩首,额头狠狠砸在坚硬的碎石地上,磕出鲜红血迹,狼狈凄惨。
“我守了一辈子规矩,拼了一辈子性命,忠了一辈子情义,到头来满身伤病,一无所有。我看着别人贪利暴富,逍遥自在,我心里不甘,我嫉妒,我贪心。”
“我想着,我已经老了,半生忠义无人铭记,半生坚守无人感念。不如贪这一次,叛这一次,换儿孙满堂富贵,换余生安稳奢靡。”
“我心存侥幸,我以为只是毁几座赌坊,顶多损失产业,不至于伤及人命,不至于酿成大祸。我以为事后我远走高飞,遁迹海外,从此江湖两隔,无人追责。”
天真,卑劣,愚蠢,贪婪。
所有的私心杂念,所有的欲望算计,最终酿成了滔天大祸。
十二家赌坊尽毁,数十名值守兄弟葬身火海、殒命爆炸,南疆数年苦心布局一朝崩塌,花痴开的江湖基业惨遭重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