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花夜国南疆的废弃赌城老街。
连片坍塌的赌坊废墟还冒着袅袅黑烟,空气中混杂着硝烟、焦木与粉尘的刺鼻味道。满地碎裂的赌牌、断裂的骰盅、烧焦的桌椅残骸狼藉一片,方才此起彼伏的连环爆炸轰鸣声已然平息,可地面残留的震颤余韵,依旧层层叠叠弥散在死寂的夜色里。
短短三个时辰,南疆十二家依附夜郎府、听从花痴开调度的连锁赌坊,尽数被毁。
无一处幸免,无一家留存。
这场席卷南疆全境的爆炸浩劫,不是外敌突袭,不是天局强攻,是彻头彻尾的内部反噬,是最刺骨、最卑劣的背叛。
晚风凛冽,卷起地上细碎的灰烬,漫天飞舞。
花痴开孤身立在废墟中央,一身黑色劲装沾染烟尘,衣角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他身形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却周身凝着一股冰封千里的死寂。
没有暴怒的嘶吼,没有狰狞的戾气,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花痴开最可怕的时刻,从来不是怒发冲冠、杀伐外露之时,而是这般极致平静、眼底无波的瞬间。
痴态褪去,少年纯粹的锐气尽数敛藏,只剩下历经赌坛生死、看透人心险恶的冰冷通透。
方才215章水落石出的真相,还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那个泄露布防图纸、通风线路、安保点位,暗中给天局杀手精准指路、预埋炸药,亲手毁掉十二家赌坊,害死数十名值守兄弟、毁了无数底层门徒生计的内鬼,不是潜伏的外敌,不是陌生的细作。
是跟随夜郎七十年、追随他三年,看着他长大、陪他闯过无数赌局生死关的老部下,周通。
周通,夜郎府老人。
早在夜郎七一统花夜国地下赌坛、建立赌城秩序之初,便一路追随左右,浴血拼杀,稳守后方。当年无数敌对势力反扑、地下帮派混战厮杀,他次次冲在最前,负伤无数,忠心耿耿,是夜郎七最信任的一批旧部,也是花痴开一直敬重、全然信任的长辈。
自花痴开出师游历、执掌南疆赌坊布局以来,他将南疆半数据点的安保调度、人事统筹、场地运维全权交给周通打理。
他信他的资历,信他的忠心,信他十年不离不弃的情义。
他以为,历经风雨淬炼、见过江湖起落的老部下,最懂坚守,最知底线,最念恩情。
可到头来,最信任的人,捅出了最致命、最决绝的一刀。
“为什么。”
良久,死寂的废墟之中,花痴开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很沉,没有波澜,却带着穿透夜色、压垮人心的重量,在空旷的废墟间缓缓回荡。
他没有回头,依旧目视前方满目疮痍的焦土,背影孤冷,气场森寒。
他身后不远处,周通双膝跪地,满身尘土,鬓角染灰,往日里沉稳干练、气度从容的模样荡然无存。双手被特制玄铁镣铐死死锁住,腕骨勒出深深血痕,狼狈不堪,浑身颤抖。
四周,数十名夜郎府精锐护卫手持利刃,肃立环绕,刀光映着夜色,寒气森森。
所有人沉默屏息,无人敢言。
今夜之前,周通是府中元老,是人人敬重的周叔,是坐镇一方、安稳后方的定海神针。
今夜之后,他是背叛师门、背叛阵营、背叛兄弟的千古罪人,是毁掉南疆半壁赌坊布局、害死手足的叛徒。
身份颠覆,一念之间,天差地别。
周通头颅死死低垂,不敢抬头直视身前那道挺拔冷冽的身影。愧疚、惶恐、悔恨、羞愧,无数情绪交织缠绕,狠狠撕扯着他的心神,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他追随夜郎七半生,看着花痴开从懵懂孩童、痴态少年,一步步磨砺心志、苦练赌术,闯过千局万险,熬过冰火熬煞狱,从无名遗孤成长为震慑一方的顶尖高手。
他曾真心为这个少主骄傲,真心敬畏夜郎府的规矩道义,真心死守着这片赌城的秩序与安稳。
可人心最是贪婪,欲望最是诛心。
江湖风雨半生,刀光剑影未曾伤他分毫,生死博弈未曾让他动摇半分,最终,他败给了最庸俗、最卑劣、最无人性的——金钱诱惑。
“少主……我对不起先生,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死去的兄弟。”
周通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字字沉重,句句愧悔。
事到如今,铁证如山,满目废墟,死伤无数,所有辩解都是苍白,所有推诿都是徒劳。
他无处遁形,也无需遁形。
花痴开缓缓转身。
少年本该清澈锐利的眼眸,此刻覆满一层沉沉冷雾,褪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看透人心虚妄的淡漠与冰冷。他看着跪地忏悔的周通,看着这个半生忠义、一朝倾覆的长辈,心底没有滔天恨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寒凉。
他见过赌坛最阴狠的算计,见过对手最歹毒的陷阱,见过天局最冷血的杀戮。
可所有明面上的生死对决、针锋相对,都远不及这一场内部背叛来得刺骨心寒。
外敌可挡,暗箭难防。
人心崩塌,最是无解。
“我不问你对不起谁。”花痴开缓步上前,脚步轻缓,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我只问你,夜郎府待你如何?我待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