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沐历526年的十一月中旬,六十六岁的伊比苏德伊堡主教古多尼罗到访首都康法士都堡,参观即将竣工的圣菲黛琴大教堂。他的学生和老朋友法拉尼修教士作为未来的圣菲黛琴大教堂首席执事,隆重地接待了他。
然而三天之后,身处教堂庭院的法拉尼修教士望着那由仆役们抬起,缓缓而行的担架,心中充满了困惑与迷茫,甚至连本该涌出的悲伤都被堵塞住了。
他无法理解可敬的主教为何会选择如此一种背弃神主的死亡方式,为何会选择从穹顶上落下。圣伊瓦斯诺认为,自杀就是杀人,人由神创造,生命因神而获得,人乃神的所有物,因此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简而言之,这是一种背叛。
尽管法拉尼修的脑子里充满了最坏的设想,但他还是对其他可能充满希望。毕竟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位老人孤身一人便爬上了康法士都堡的最高建筑,甚至连那黑影坠落的时候,连一只鸟儿都没有惊动。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极度枯槁,就像一片落叶般无人注意。直到几名工人在广场的石材堆上发现了主教大人的遗体,法拉尼修才得知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悲剧。
作为主教忠实的朋友和学生,法拉尼修当然不肯相信主教大人死于自杀,尽管他的头脑里仍然充满了那种怀疑——这当然并不符合他的本意。
他很清楚曾经因虔诚的信念和慈善的行动而受无数人敬仰的伊比苏德伊堡主教,即将名誉扫地。他知道这并不公平,自杀虽然有罪,但和另外七件事比起来终究只是小过,然而现实就是这样,一个一生纯净无暇的人,只要稍稍沾上污点,人们就会由欢呼转为唾骂,甚至落井下石。那些心术不正之人,更是会宣称他们早已看透了主教的为人,称他过去的种种善行都是伪装和诈骗。
法拉尼修对舆论无可奈何,就在他目送担架远去的时候,主教自杀的言论便已经在工人们之间传开了。
但他还是得做点什么,因为这里是康法士都堡,是圣菲黛琴大教堂。
难道这座即将成为帝国掌上明珠的大教堂在还未彻底竣工之时就要受到玷污和诽谤?保护她是法拉尼修更重要的责任。尽管他明白教会中的某些人也会对古多尼罗主教落井下石,但作为事件的第一目击者和大教堂的负责人,他必须说服教会接受失足坠落的事实——只要教会和皇帝正式承认,那这就是事实。
“很明显,主教大人想趁今天到访首都的机会,登上世界的巅峰,安静地欣赏这海峡与地峡的黄昏美景。”法拉尼修在现场向所有教士和所有工匠工人郑重宣布,这是他个人的明确表态,“但他或许是太投入了,才失足坠落。这是神主提前将他召唤走了。”
“你能明白吗,在这个非常关键的时间点,在这座帝国的伟大创造之上竟然发生了这种蹊跷之事。”莫莱纳格修的口气也变得认真起来了。
“在圣菲黛琴大教堂马上就要竣工的当口,一位受人敬仰的主教从她楼顶上自杀,这对大教堂而言是个无法抹除的污点,”殷珞听后分析道,“而且对帝国和教会的权威都是一种打击。”
“别忘了主教大人本人!”伦德咬着嘴唇说。
“伦德十五岁之前独自在伊比苏德伊堡生活的时候,就是主教大人常常关照他,对他而言,恩人的名誉比其他所有的东西更加重要。你别看他挺正经,但实际上他对进入教会没什么兴趣,否则就不会选择去莫松学院学异教时代的哲学了。”
“我差点忘了他是那位首席执事的养子。”殷珞说。
“我说,伊莱欧琳,你还是不要在这件事上冷嘲热讽了吧。伦德在他父母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颠沛流离,法拉尼修大人和他的父亲原本也不过是普通的朋友,但教士大人还是找到了他,收养了他。
“伦德对这座城市多少有些反感,所以法拉尼修大人把他送到伊比苏德伊堡托付给主教大人照顾。法拉尼修大人成为首席执事也是后来的事了,这算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好运,在此之前,他们都很不容易。”
“谢谢你,莫莱。”伦德苦笑着感激道,“说回正事吧。在那以后,教会就对外宣布主教大人死于意外。当时我还在莫松,听到了这个消息感到悲痛欲绝。后来流言传到了学院里,而我当然并不相信主教大人自杀,所以我一直在学院劝说他们不要相信流言。”
“可我当时还是更相信流言。”莫莱说,“我们两个没少因为这事吵架。后来到了今年三月初,莫松学院就关闭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关闭。所以我们只好另谋他处。伦德被他养父强行召回了康法士都堡,我后来也被父亲要求到这里来迎接叔叔,所以我们又凑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