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洛阳引(06)

他直起身来,垂眸睨着她“朕本来想看看你在朕跟前服软悔过的样子,如今倒反被你给气着了,长孙夫人果然好本事。”

杨广转身走上台阶,坐回龙位之上,淡声道“去牢里接你郎君去吧,朕赦他无罪。”

他本就无罪!

高氏心里这般想,终究没敢再顶嘴,耐着脾气规规矩矩谢了恩,起身退出大殿。

及至门口,身后传来声轻唤“伊娘!”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让高伊身形滞,回首望过去。

杨广也正看过来,凤目深邃,神情复杂。默了半晌,他道“当初若你乖乖听话,你父兄就会得朕重用,你高家便不至于是如今这般落魄境地。你,当真不悔?”

高伊扬唇轻笑“我兄高俭博通古今,卓尔不群,为官清廉,为子至孝,陛下若因与我的私怨不肯委以重任,那是大隋的损失。”

语罢,高伊未曾多做停留,跨过门槛走出大殿。

嘉弥已经在殿外等候了,瞧见高伊出来,急忙扑过来抱住她“阿娘,你怎么在这儿!”

高伊抚了抚女儿的鬓发“阿娘怎能让我的观音婢独自入宫为你阿耶求情呢?自然是来接你的。”

说起这个,嘉弥面露愧色“阿娘,陛下让人带我去皇后宫用膳,后来不知怎么,我就睡着了。阿娘,我不是故意的……”

皇后殿有股甜香,她闻就犯困,只是这话在宫里不好说出来。

不过她不说,高伊心里也能猜出二,她轻抚女儿,柔声道“没事,圣上开恩,已经赦你阿耶无罪。”

“真的吗?”嘉弥惊喜抬头,桃花目里满是星亮,扯着高伊的纤手,“那咱们快些去牢里接阿耶出来吧!”

母女二人刚离开没多久,后面传来黄内侍的疾呼“夫人留步!”

高伊和嘉弥停下来,转身望过去。

黄内侍喘吁吁跑过来,笑眯眯对着高伊颔首,又望向嘉弥“长孙小娘子聪敏慧嘉,陛下甚为喜欢,特将这玉佩赏赐给小娘子,以作褒奖。”

黄内侍说着,将枚龙凤玉佩呈给嘉弥,正是高伊刚刚还给杨广的那块。

望着黄内侍递上来的玉佩,嘉弥抬头看向身旁的高伊。

高伊欠身道“圣上赦免我郎君无罪已是恩典,臣妇和小女感激不尽,不敢再要赏赐。”

似乎知道高伊会拒绝,黄内侍早有说辞,他笑望向嘉弥“小娘子先前说对圣上心生敬仰,圣上厚爱才愿给予恩赐,小娘子若推辞不收,只怕要让圣上误会小娘子方才所言……是欺君了。”

黄内侍不愧为宫老人,这番话说的,让人不接受都不成。

嘉弥只能捧出双手,眼见黄内侍将玉佩放入自己掌,她再次恭谨行礼“谢陛下隆恩。”

办好了差事,黄内侍浑身轻松,对着高伊拱手“夫人和小娘子慢走,老奴这便回去复命了。”

高伊略皱了皱眉,略微颔首,未再多言。

眼见黄内侍离开,嘉弥瞅着玉佩,询问性地望向高伊“阿娘?”

高伊道“既是御赐之物,为免丢失,不宜贴身佩戴,回去后收起来吧。”

高伊和嘉弥出了皇宫,长孙无忌正焦灼地等在外面,见母女两个安然无恙地出来,他悬着的颗心终于安然落地。

看见长孙无忌,嘉弥急急忙忙分享喜讯“阿兄,李二郎分析的果然没错,如此这般,陛下便赦免阿耶无罪了!”

长孙无忌听罢也是喜“改日找机会,咱们要谢谢他。”

说着,他亲自带了母亲和妹妹去刑部接人。

——

长孙晟从刑部大牢出来时,身上仍穿着他早上面圣时的那身寒光铠甲,身材魁梧,威风不减。

嘉弥最先奔过去,扯着他的手指,眼眶红红的,鼻子酸泪珠子滚下来“阿耶,你终于出来了,你嘱咐我不能乱说话,你自己还乱说,更在圣前乱说,害我以为你出不来了,呜呜呜……”

长孙晟怜爱地摸摸她发顶,满目慈爱“嘉弥不哭,是阿耶不好。”

“你阿耶如今好好的站在这儿,你怎么哭上了?”

长孙晟抬头,看到高伊朝这边走过来,袭宝蓝色襦裙,眉目如画,她娇嗔女儿眼,拿帕子为她拭去眼泪,又见长孙晟望过来,抬眸冲他盈盈浅笑,声音柔软动听“将军。”

长孙晟目色温润下来“我刚回来,便害你担心场。”

高伊敛去桃花眼的湿意,温婉端庄,气度从容“都过去了,回家吧。”

嘉弥止了哭声,仰脸道“阿耶,得知你入狱,阿娘可担心了呢!”

高伊微怔,食指轻点她的眉心,有些不好意思“就你话多。”

长孙晟笑望了娇妻眼,抬眸看向恭谨朝自己行礼的长孙无忌,欣慰叹道“四郎长高了不少。”

长孙无忌颔首“孩儿不孝,让父亲受苦了。”

长孙无忌拍拍他的肩,被高伊搀扶着上了犊车。

望眼犊车里的阿耶阿娘,嘉弥没有上去打搅,对长孙无忌道“阿兄,我跟你赛马如何?”

犊车内,高伊掀开帘子望过来,面含担忧“你也奔波天了,身子哪儿受得住?先进来歇会儿,明日再跟你阿兄赛马。”

嘉弥娇笑道“阿娘放心吧,我身子好着呢。”

她说着已经翻身上马,冲长孙无忌挑衅“阿兄,输的人今晚不许用膳哦!”

高伊不放心,还欲再说什么,被犊车内的长孙晟握住素手“有四郎看着她呢,你不必挂碍。”

眼见兄妹俩真的策马离开,只手又被他温热粗粝的大掌攥着,高伊双颊微热,索性没再多言。

犊夫赶着车子往长孙府的方向而去,犊车之内,夫妻二人相对而坐,不发语,却无声胜有声。

感受到长孙晟的注视,高伊有些不大自在,下意识垂了眼睫,薄唇轻抿。

黄昏时分,落日西斜,凉意渐起,长孙晟拿起手边的长绒毯子,帮她盖在身上。

她鸦睫轻颤,抬眸间,与他炽热深沉的目光相撞,心跳微滞,红着脸低下头去。

他是外交使臣,常常奉命出使突厥,去数月,夫妻之间难免聚多离少。

虽然成婚多年,孕有子女,然而每次别后重逢,对高伊而言,都如新婚燕尔般,难免羞涩。

“你入宫求的圣上?”长孙晟突然问了句。

高伊微楞了下,望向他英挺刚毅的眉眼,缓声道“嘉弥去的。”

默了须臾,又思虑着补充道“她去了半日未曾出宫,我时着急,便也见了圣上。”

“嗯。”他淡淡应着,微阖双目,没了后话。

感觉到他的异样,高伊抿唇,眉心微蹙,莫名上了脾气,把他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揭下,使力扔他脸上,自个儿去角落里坐着,也闭了眼假寐。

长孙晟的脸被砸了下,那毯子顺势滑落在他膝上,他伸手抓住,抬眸看过去“怎么恼了?”

高伊脸色沉沉,语带讥诮“当初我求你娶我,虽没告诉你原因,以你的能力只怕也知道缘由,你既知道还愿娶我,这会儿跟我置什么气?自嫁你至今,我深居简出,皇后为官员家眷设宴我都推辞不去,生怕着不慎惹出闲言碎语来。”

“今日是我自己想要入宫的吗,若非你入狱,嘉弥又被困在宫里,我何苦走这遭让自己没脸?我自己行的正坐得直,没对不起你什么,凭什么还要受你冷脸?”

她说着说着,渐渐有些委屈,抹掉眼角的湿意,见他挪了过来,她偏过头去,满脸不情愿。

长孙晟伸手抱住她,高伊皱眉挣扎,忽听得他在自己耳畔低叹声,道“阿伊,我没跟你置气,就是因为我知你本性骄傲,最是不愿低头折腰,如今却为我至此,我才自责,心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