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洛阳引(06)

阅书阁长孙将军府

高氏听四郎无忌说嘉弥去了宫里,她便直心里惴惴不安,眼见着天色渐渐晚了,人还没回来,她的心越发慌得厉害。

不管圣上是要放人,还是要降罪,嘉弥入宫这么久,总该有消息出来才是。

长孙无忌去外面打探情况至今没有回来,高氏在房坐立难安,眼瞅着天上的日头移向西边,她再也等不住了,扭头吩咐秋媪“去把我嫁妆底下的红木匣子拿出来。”

秋媪是高氏的陪嫁,之前嘉弥随长孙晟出使突厥,高氏不放心才让秋媪贴身照顾,如今回了长孙府,秋媪仍留在高氏跟前侍奉。

听高氏这般说,秋媪自然明白了其之意,欲言又止“夫人不如再等等?”

高氏摇头“将军还在狱,嘉弥又被困在皇宫,哪里等得了?”

“可是……”秋媪有些不放心。

她自幼跟在高氏身边,当年的那段过往,最是清楚不过。

陛下还是晋王时,与高氏的父亲,楚州刺史高劢交好,常去高家走动,来二去与她家夫人熟识。

那时的晋王俊雅风流,礼贤下士,又有满腹经纶,谈吐不俗,她家夫人原是倾了心的。

可后来才知,晋王杨广有夺嫡之心,欲拉拢高劢入自己门下,高劢无意卷入夺嫡之争,不肯答应,杨广无奈之下,从其女高氏身上找突破。

可笑夫人刚以为找到了生幸福,却发现那人竟将自己当成夺嫡棋子,何其残忍?

她家夫人心高气傲,得知真相岂肯就范,自是要与杨广恩断义绝的。

可那时的杨广得独孤皇后宠爱,有权有势,高氏个弱女子,又能如何抗争?杨广坚持纳她为侧妃,皇权压迫之下,她点办法都没有。

后来恰逢杨广带兵伐陈,不在京都,夫人才匆匆忙忙与长孙晟订了亲。

那时的长孙将军便已是往来突厥的关键人物,深得先帝宠信,也是杨广拉拢的对象。有他做靠山,杨广不好得罪长孙将军,夫人才得以摆脱晋王纠缠。

只是,夫人终究是把杨广给得罪了。

秋媪还记得夫人出嫁前夜,杨广带兵归来,闯入夫人闺阁暴戾盛怒的模样,她如今想起仍觉得不寒而栗。

也是那晚,他给了夫人块玉佩,对她说“你如此傲骨,终有日,会来求我。我等着,你拿它来求我的那天。”

这玉佩,多年来直压在箱底,本是希望永远都用不着的。

可该来的,总会来。

秋媪将红匣子取出,高氏亲自打开,取出了那枚龙凤玉佩,捏在指间。

白玉通透无暇,泛着圆润的光泽。

“备车。”高氏将其收入掌,似下定了决心般,自案前起身,径自往外面走。

——

皇宫外面,高氏见到了早侯在那里的黄内侍。

黄内侍是杨广跟前的老人了,当初常跟随杨广出入高府,高氏自然认得,见杨广让他等在这儿,心下不免闪过轻嘲。

黄内侍领她入宫,路上笑吟吟道“长孙小娘子与陛下聊了许久,老奴瞧着,倒是很得陛下欢心。方才见她饿了,陛下特让老奴送她去皇后那里用膳,膳后许是累了,便在皇后寝宫里睡着了。不想竟惹得长孙夫人如此挂念,特地来接,早知如此,老奴阖该去府上知会夫人声,免得您惦记。”

高氏瞥他眼,神色淡淡“我与黄内侍也算旧人,何必在我跟前说这等假话?”

黄内侍瞧出了她情绪不佳,讪笑两下,未再多言。

领她至殿前,黄内侍停下来,对高氏作揖“夫人请吧。”

高氏知道里面等着自己的是谁,也没犹豫,径自推门而入。

富丽奢华的大殿之内空荡寂静,此时已近黄昏,殿内未曾掌灯,有些黯淡。她轻移莲步朝大殿央走去,裙摆扫在光洁的地板上,带来细微的摩擦之声。

待瞧见龙案前端坐的男人,高氏恭敬叩首行礼,不卑不亢“臣妇叩见吾皇陛下!”

清丽婉转之声响彻大殿,余音落下之后,四周片寂静,龙位上的男人埋头批阅奏折,并未有所回应。

高氏笔直地跪着,颔首挺胸,并不催促。

不知过了多久,龙案上的男人放下御笔,终于抬头朝她看来。

自嫁给长孙晟之后,她这些年深居简出,杨广倒是很少见到,此时再瞧,跟当年似乎没太大变化,较之先前的青涩,反倒多了些美妇才有的成熟韵致。

高氏年轻时便生得极美,因为保养得当,如今更添风情,体态轻盈,柳亸花娇,朱唇榴齿,修眉联娟,尽显温婉书卷之气。

然而她眼睫始终低垂,未曾抬眸朝他这边瞧上眼,又平添几分清高自傲。

杨广凝着她,款款开口“长孙夫人,你们高家乃北齐宗室,令尊高劢得宣帝高洋赏识,袭封清河王,后又官至右仆射,改封乐安王,颇有作为。若北齐未亡,你当是郡主之尊,贵不可言。”

“然朝国破,令尊从堂堂亲王沦为我大隋刺史——”

说到这儿,杨广顿了顿,凤目微敛,锐芒乍现,“仁寿四年七月,朕初承帝位,有御史上奏说令尊高劢丢失户口,又言他私下授受羌人馈赠,故而下令将其免官。”

他起身,从龙位上走下来,居高临下睨着她“那个时候,朕直等着你来求情。只消你句话,他就可以官复原职。”

看到高氏手的玉佩,他弯腰将那玉佩收回来,目光落在上面的龙凤图案上。

当年他领兵伐陈,与她分离,每每念及她时便个人静坐着,细细雕琢这块玉佩,原想着等凯旋时亲自送给她,以作定情之物,迎她入府。

后来大获全胜,他领军归来,她却要嫁给长孙晟了。

杨广指腹摩挲着手上的玉佩,力道缓缓收紧,眸色淡了些许“当初你父亲坐罪免官你无动于衷,我只当你真是这世间最寡淡绝情之人。却不想,如今你倒肯为他来求我。”

高氏双手交叠置于前额,俯身叩拜“求皇帝陛下开恩,赦我郎君冲动失言之罪,也恳求陛下放我幺女。若陛下因当年之事心怀怨恨,臣妇情愿以死谢罪。”

见杨广不语,高氏淡然取下发间银簪,望向尖锐之处,长吸口气,闭目刺向皓白玉颈。

颈肩刺痛未曾传来,她的手腕被他用力握住,疼痛之间银簪掉落在地,发出铿锵清脆之声。

杨广脸色阴沉,神情冷鸷“你性子这般倔强,又素来骄傲,何苦委屈自己,来朕跟前低头折腰,更不惜以命相抵?他对你而言,竟这般重要?”

高氏抽回手,垂首缄默,不肯接他的话。

杨广半蹲下身子,缓缓抬手,欲抚上她的娇颜。

高氏大惊,匆忙膝行着后退两步,躲开他的触碰。

杨广略显粗粝的大掌僵在半空,又缓缓垂落,他低笑“当年为了躲朕,你找长孙晟做靠山,不知该说你聪明,还是该说你傻。大隋与突厥的关系仰仗长孙晟,朕的确不会把他怎么样,然而他长你二十多岁,都能给你当父亲了,你当初花容月貌,倒真舍得下心。”

听着他言语间的嘲讽,高氏眉心微蹙,目含薄怒,反讥道“我郎君韬武略,以己之力将强大的突厥分为二,为大隋扫除后患,乃世之英雄,必然彪炳史册,名垂千古,怎及你表里不,在这诡谲朝堂之上搅弄风云,人人皆为棋子的阴险狡诈之徒?”

杨广皱眉,咬牙威胁道“你再说两句,朕让他死得更快些!”

高氏毫不怯懦,唇角轻扬,嗤道“陛下若愿为昏聩暴君,成全我郎君忠烈之名,自当请便!”

杨广被她气得发笑,最后摇头“你这脾性,果然不减当年,刚烈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