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夫人这样麻利地吩咐事情,说明爷确实没有性命之忧。
他躬身退下,走了几步又回头,听到正院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椅子被拖到床边的声音。
长乐把圈椅拖到床边上,坐进去,给自己盖了条薄毯。
她没有关灯,因为怕他半夜醒了找不到人在黑暗里会害怕。
虽然他这辈子可能就没怕过黑暗,但她就是不想让他睁开眼看到一片黑的。
她靠在椅背上,脸朝着他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手指虚虚地挨着他的手背。
这样他稍微动一下,她就能醒。
窗外的月光和屋里的灯光交织着洒在床上,照着他那张被擦干净之后终于恢复了几分人色的脸。
他睡得很沉,偶尔嘴唇动一动。
长乐看着他,在心里把接下来要跟他算的账一条一条地排好。
骗她去管铺子,这一条最重,排第一。
一个人去边境下墓,明明答应过吴二白“最后一次”却瞒着她,排第二。
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让人抬回来,排第三。
失联十五天让她在家干等,排第四。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轻声说了句:“等你醒了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凌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蜷在圈椅里,脖子歪向一侧,姿势很不舒服。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手。
很轻。
从她搭在床沿的手背上慢慢划过,触感粗糙温热,还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她猛地睁开眼。
黑瞎子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还没有完全聚焦,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他的嘴唇干裂发白,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他的右手手指正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无力地勾着她的小指。
长乐从圈椅上弹起来,扑到床边,双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眼睛虽然浑浊但瞳孔对光有反应。
他活过来了。
“长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长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这十五天都流干了,可听到他叫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又全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用尽了他刚攒起来的全部力气。
“东西交给二爷了,人情还完了,以后的都是……你的。”
他的手指勾住她的小指,那是一个很轻的勾,但他的眼睛在说他没有力气说出来的话。
账还清了,命是你的。
长乐被他又说哭了,但是没忘了正事。
她让人把灶上的骨头汤端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嘴边,“先喝一口,别说话。”
黑瞎子张嘴喝了。
她又舀了一勺吹了吹,“再喝一口。”
他乖乖张嘴,眼睛始终看着她。
“这还差不多。以后每顿饭都得这么听话,不然——”长乐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吹了一口气,低声说了句什么。
黑瞎子听完,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点点头,郑重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