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去找赵铁军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赵铁军家在厂区东边,比林生住的那间破屋子强不了多少。
两间平房,门口堆着蜂窝煤,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但他家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是厂里为数不多有电视的人家。
林生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
赵铁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看上去很热情,但林生太熟悉这张脸了。
上一世,这张脸在笑的时候,手里正拿着刀捅他的后背。
“林生?”赵铁军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稀客啊,你怎么来了?进来进来。”
林生走进去。屋里有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赵铁军的老婆不在家,桌上摆着半瓶白酒和一盘花生米。
“一个人喝酒?”林生问。
“闲着没事,喝两口。”赵铁军拉过一把椅子,“坐,我给你倒一杯。”
林生没坐,也没接酒。
“铁军,我来找你借点钱。”
赵铁军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放下酒瓶,看着林生,语气还是热络的:“借多少?”
“五百。”
赵铁军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五百块,在1988年是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赵铁军虽然在厂里算混得开的,但拿出五百块也不是小数目。
“林生,你借这么多钱干啥?”赵铁军点上烟,吸了一口,“是不是又欠赌债了?”
“不是。”林生说,“我想做点小生意。”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一丝不屑。
“做生意?你?”赵铁军弹了弹烟灰,“林生,你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你做什么生意?”
林生没说话。
赵铁军又吸了一口烟,语气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兄弟,我不是不帮你。你想想,你以前做过啥成事?卖过袜子,赔了。养过兔子,死了。你做什么亏什么,我借钱给你不是打水漂吗?”
林生还是没说话。
他今天是来看赵铁军的嘴脸的。
现在他看到了。
上一世,赵铁军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当时他信了,以为赵铁军是真的为他好。
现在他知道,赵铁军不借钱给他,不是因为怕他赔,是因为不想看他翻身。
赵铁军这个人,见不得身边人过得比他好。
“行。”林生站起来,“不借就算了。”
赵铁军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别怪我。我也是为你好。你踏实上班,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生看了他一眼。
为你好。
这三个字,上一世赵铁军说了无数遍。
每次说完,都会在背后捅他一刀。
“铁军。”林生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你说得对,我以前做什么都赔。但这次不一样。”
赵铁军问:“哪里不一样?”
林生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这次,我不会再输了。”
说完,他走了。
赵铁军站在门口,看着林生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低声说了一句:“装什么装。”
林生回到家的时候,苏皖正在教念念写字。
念念坐在小桌前,手里攥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人”字。
她的小手不太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很认真。
看见林生进来,念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林生走过去,蹲下来看念念写的字。
“念念写得真好。”他说。
念念没说话,但她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苏皖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注意到林生今天出门的时候是空着手,回来的时候还是空着手。
她没问,她怕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
林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放在桌上。
苏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沓钱有零有整,最大面额是十块的,最小的是毛票。
她数了数,两百四十块。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赚的。”林生说,“倒了一批铜线,赚了两百四。”
苏皖伸手摸了摸那些钱,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她拿起一张十块的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又摸了摸盲文。
是真的。
都是真的。
她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不是高兴,是害怕。
她怕这笔钱来得不干净,她怕林生又会变回以前的样子,她怕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一点点希望,又被摔得粉碎。
“林生,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干什么违法的事了?”
“没有。”林生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苏皖,你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