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跟着周梦溪上了楼。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一前一后,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到了五楼,江辰掏出钥匙开门。周梦溪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手里的纸袋散发着食物香气——是热的,刚出锅的那种。
江辰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不用换鞋了。”他说。
周梦溪走进出租屋,环顾了一圈。十平米的空间在她面前一览无余——床、桌、椅、衣柜,墙上发黄的墙纸,桌上堆着的公司文件和烟灰缸。她的目光在那张单人床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把纸袋放在桌上。
“鸡汤馄饨,城东那家老字号的。我让司机绕了半个城去买的。”她打开纸袋,端出一个保温碗,掀开盖子,热气冒上来,鲜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江辰关上门,靠着门板站着,没有坐。
“你来就是为了给我送馄饨?”
“不完全是。”周梦溪在椅子上坐下来,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但你先吃,吃完再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辰看着那碗馄饨,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今天确实没吃晚饭——从律所出来直接去了马飞那儿,从马飞那儿回公司,下班后又直接坐公交回来,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在床边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个馄饨。
皮薄馅大,汤鲜味浓。确实是好东西。
周梦溪看着他吃,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我在施舍你”的优越感,也没有那种“你看我对你多好”的暗示。她就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
江辰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
“说吧。”
周梦溪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不是她平时用的那部,是一部很小的、没有品牌标志的黑色手机。她点亮屏幕,翻转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是“时间资产清算协议”。
“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周梦溪说,“我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完之后,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不拦你。”
江辰接过手机,仔细看那份协议。
协议的内容比他想象的更惊人——它不是一份“购买时间”的合同,而是一份“清算”方案。方案的核心是:在未来六个月内,逐步关闭时间交易所在本地区的运营,所有现有用户的资产将以现金形式清算,所有时间债务将被豁免。
协议的落款处,有两个签名栏。一个写着“周梦溪”,另一个是空白的。
“你要关闭时间交易所?”江辰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关闭交易所本身,是关闭‘永夜会’在本地区的业务。”周梦溪纠正他,“时间交易所是一个平台,它本身没有善恶。但永夜会利用这个平台建立的垄断体系,才是问题的根源。”
“你不是永夜会的人?”
“我是。但我想退出。”周梦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已经做了三年,够了。我见过太多人被这个系统吞噬——苏晓棠的弟弟,你见过的那个住在城西的男人,还有几百个我说不出名字的人。我不想再做了。”
江辰盯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做了三年时间生意的人。
“你为什么现在想退出?”
“因为你。”周梦溪说。
“我?”
“因为你拒绝了二十万。”周梦溪收回手机,放在桌上,“我见过几百个人,每一个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都会接受我的钱。有的接受之后感激涕零,有的接受之后恨我入骨,但他们都接受了。只有你,把支票推回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不是一个可以被收买的人。在这个行业里,一个不能被收买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某种我希望成为但一直做不到的人。”
江辰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退出?”
“不是帮我,是帮我做一件事。”周梦溪说,“永夜会的规则是——想退出,可以。但你必须找到一个‘继承人’,把你的位置传给他。否则,你永远都是他们的人。”
江辰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要我做你的继承人?”
“不是。”周梦溪摇头,“我是要你帮我演一场戏。你假装是我的继承人,我对外宣布交接。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把所有永夜会的黑料——包括他们如何收割新手、如何洗钱、如何与监管机构勾结——全部收集起来。交接完成之后,我把这些材料公之于众,永夜会倒台,我彻底自由。而你,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