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听了这话,倒有些意外,连忙道谢。
这确实是他没想过的优待。
白杰这时随手抽出那一摞资料里的一张手绘,饶有兴趣地问:“你还会画画?”
白杰手里拿的画,是四年前周阳在希望小学毕业典礼上代表全校师生画的现场手绘,画面构图与元素都很简单,表达了对前来支教老师的感恩。
因为这张图上过新闻报道,所以被当作他的一份成绩留了下来。
白杰放下画,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拿起来。
“三中有个录取通知书设计大赛,你知道吗?”
周阳摇头:“不知道。”
“我看,你既有画画底子,应该参加参加。如果能由你来设计这份通知书,对咱们三中,还有那些想考进来的学弟学妹们来说,都将是意义非凡的!”
周阳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是他才没闲工夫做这种事,有这个时间多做几套试卷不好么。
于是答:“白主任,我没学过画画,更不懂设计,估计要让您失望了。”
但脑中突然又闪现秦思雯的那句话。
“啰里八嗦,说白了,你就是喜欢才华呗。”
才、华。
还没等白杰回应,周阳重新开口道:“白老师,但我……也许可以试一试。”
白杰答:“好,不过一张纸,用不着多专业,参加参加,也能更好融入集体。”
到这会儿,周阳觉得有些奇怪,难道白杰专程叫他来,就为了说这些?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吧。”
走进门来的正是记者何嘉,但不同于刚才,现在他手里多了个三脚架和一台摄像机。
周阳见这架势,心想是不是白杰要接受采访了,却不料摄像头接下来对准的,却是他。立即下意识偏过头,不愿被拍到正脸。
白杰忙说:“记者同志,先不着急,我还没跟学生沟通好。”
何嘉却露出个不屑的笑容:“白老师,您这个观念就很不对了。我们做新闻的,追求的是真实!是您找我来采访‘扶苗计划’的学生,等您沟通好,你们师生对着我镜头说一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做出来的东西能看?虽然我们台有记者会干这种事,但我可从不这么干,您要是想摆拍,那就别找我。”
何嘉顶着日头去搬来拍摄器材,心中还郁结着刚在叶舒那受的气,这会儿眼前这位有求于他的老师正好成了绝佳出气筒。所以话里处处夹枪带棒,语气更是跋扈得不行。
白杰听了,脸色瞬间变得难堪,但却不敢多说一句,生怕他一“真实”,何嘉可就更有话题可做。毕竟他中午才差点陷入麻烦,知道这记者得罪不得。
于是只好耐着性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呵,何记者可真是有职业操守的好记者。”
性子强硬如白杰,在三中,向来只有他吆五喝六的份,这不知是哪冒出来的背心小子,毛都还没长全,竟教训起他了。所以他话虽说得漂亮,语气却值得玩味,乍一听是夸赞的好词,仔细一琢磨,就能品出讽刺意味。
何嘉却没再搭理白杰,自从进办公室后,他就表现得对周阳更感兴趣。一边捣鼓设备,一边向周阳做自我介绍,还递给他一张名片。
听了记者和白主任一来一回的对话,周阳明白过来,他其实是被叫来做采访的。
可白杰不会知道,周阳长这么大最讨厌的事就是上电视。刚才他们看的那幅手绘之所以能到白杰手上,就是因为当时校长找周阳要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给了学校,因为这对他来说不过是场镜头下的表演,他自然也不会把那幅画当成作品珍视。
从小到大,采访报道与电视镜头无一例外都想从他身上挖掘所谓的新闻价值,可对周阳而言,那些上门的人不过是在一遍又一遍打扰他的生活,都拿着刀,只想从他身上解剖出贫瘠、无知与苦难以供都市人猎奇,当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周阳也知道,他既接受资助,这些人就是他的衣食父母。所以全当每一次的采访与上镜都是付费演出,他负责提供可怜与卑微,满足观众们嗷嗷待哺的优越感。
可这样的表演于周阳而言就像长鞭,一遍遍凌虐着他本就要强的自尊。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性格中的敏感正因此滋长,所以他从不相信任何人,觉得别人之所以靠近他,一定是想从他身上换走点什么。
周阳以为离开岗顺村后,这一切就能画上个句号,可为什么媒体还是不肯放过他?
哦不对,听记者刚刚的说法,是白杰主动联系的媒体。
所以,是因为他对年级主任“有用”,这“演出”才不得不继续。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刚才的那些关心,不过是这位白主任付给他的“订金”。
白杰见周阳不说话,以为这村里来的乡巴佬是没见过这种阵势,或者是想着要上电视了太激动,于是劝慰道:“周阳,不用紧张,记者问话,你好好回答就行。”
白杰此刻的“好好”二字可谓含义深刻。一般人听了,只会当是句普通的提示,可周阳却完全接受到他传递来的信号。
无非是想让他“好好”夸。
此刻,周阳心中即便万般不情愿面对镜头,可脸上却没有一丁点肌肉变化。
反而只大方一笑:“好。”
这就是周阳的过人之处。
不然,他也不可能从岗顺村一步步走来三中。
从一个本应在地头耕种的乡下小子,成为如今坐在敞亮的重点中学里念书的学生,还有望考取一所好大学,永远离开那座山村,甚至永远离开这座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