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年正月初八,卯时,微山湖西岸。
天还没亮,三人已经出了客栈。微山湖的晨雾比昨天更浓,湖面和岸边连成灰白的一片,远处的芦苇荡在雾里只剩模糊的影子。张居正骑在马上,沿着湖岸的土路往北走。今天的路比昨天宽了些,路面上的薄霜被晨风一吹,结成了细碎的冰花,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细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渐渐薄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湖面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张居正勒马在湖边停了一会儿,看着湖面。冬天的微山湖比昨天更静,近处的岸边结着薄冰,冰面上覆着一层白霜,远处的湖心还是水,灰绿色的水面在风里泛着细碎的波纹。湖面上零星有几艘渔船,船头船尾翘着,渔民在凿冰下网,动作缓慢而稳当。
他看了一会儿,拍了拍马脖子,继续往前走。土路沿着湖岸往北延伸,路的一边是湖,另一边是渐次开阔的田野。田野里的麦苗比南边稠密些,绿油油地铺在灰褐色的土地上,像是谁在冬天里撒了一层薄薄的绿粉。
午时,济宁南郊。
三人在路边的一家小铺歇脚。铺子不大,几张矮桌,几条长凳,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炖着白菜豆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张居正要了三碗汤面,三人在靠墙的桌边坐下。铺子里还有几个行商,围着一张桌子在闲聊。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说:“济宁府今年开春怕是难了。汶上、滋阳几个县,地冻得深,翻不下去。流民一批一批往南走,官府也拦不住。”另一个穿蓝布棉袍的年轻人接话:“我听说兖州府那边在搞什么以工代赈,翻一亩地给一斗米。不知道咱们济宁府有没有。”
张居正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慢慢喝着面汤,耳朵继续听着。戴毡帽的中年人叹了口气:“以工代赈是好法子,就怕府衙不肯出粮。仓里的粮捏在手里,谁肯拿出来给流民?”
张居正放下碗,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对那个戴毡帽的中年人说了一句:“兖州府的以工代赈,是清丈司海郎中主持的。济宁府如果也想搞,可以让府衙的人去兖州问问细则。”
中年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老爷提醒。我明儿去济宁府衙问问。”
张居正翻身上马,继续往北走。赵秉忠跟在后面,走出老远才低声说了一句:“阁老,济宁府的以工代赈,要不要也写封信?”
“不用单独写。到济南之后,把济宁的情况一并写进去。让内阁统一部署兖州、济宁、徐州三府的以工代赈。三府联动,流民才有安置。”
申时,济南城南驿。
三人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济南。济南是山东首府,城楼高而厚,护城河的水在冬天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是泉水的余温。进城的人排着长队,有挑担子的货郎、赶骡车的商贩、背着包袱的流民。张居正注意到队伍里有几个穿官服的人,是外地来济南述职的官员,赶在开印之前到省城。
张居正没有进城,在城南驿馆住了下来。驿馆比徐州的大,前后三进院子,前院住官差,中院住过往官员,后院住行商。张居正要了一间中院的房间,赵秉忠和书童住隔壁。他放下行囊,在案前坐下,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开始写第三封信。
这封信是给高拱的,写得比前两封都长。信上分了四段——第一段写徐州府的灾情和流民数量;第二段写沛县的灾情和微山湖沿岸的所见;第三段写济宁府汶上、滋阳等县的灾情和流民南下的路线;第四段写兖州府以工代赈的试行情况,建议在兖州、济宁、徐州三府推广,由海瑞主持细则,各府衙配合执行。信末添了一句:“以工代赈之粮,可从各府仓拨付,不足部分由太仓补足。流民有地可翻,有粮可领,自然归乡。此事宜早不宜迟,正月之内须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