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兖州府衙。
海瑞坐在档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条陈。条陈上写着开春清丈推进的详细步骤——第一步,正月初三至十五,预勘西南乡和孔林东侧路线;第二步,正月十六正式开量,赵存带一队走西南乡,孙茂带一队走孔林东侧;第三步,两队于二月底在曲阜城南会合,统一编册;第四步,三月初将册子汇总,报兖州府衙核验。
他拿起条陈又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以上各步,每日行程二十里,不得催逼民夫,不得收受馈赠。每组设记册一人、丈量二人、绘图一人,分工明确。”
写完了,他把条陈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郎中,驿站说,明儿邮路就通了。信要寄的话得赶在今晚之前。”
“寄了。刚给驿差送过去。”
王国光把茶碗放在案上,在对面坐下。“郎中,我今天在街上听人说,济宁府那边有流民往南走。说是因为去年冬天雪大,北边的地冻坏了,开春种不下去,只好往南逃荒。”
海瑞端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流民?多少人?”
“说是十几户,拖家带口的,从济宁往南走,往徐州方向去了。”
海瑞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流民往南走,说明北边的灾情比兖州这边重。兖州的雪也不小,但入冬后他一直在量地,没听说有大规模流民。济宁府在兖州北边,比兖州冷,雪也大。他想了想,对王国光说:“明天预勘的时候留意一下,路上有没有流民经过。有的话记下人数和方向,回来报我。”
王国光点了点头。两人在档房里坐了一会儿,茶喝完了,各自歇了。海瑞没有回住处,在档房里支了一张窄床,裹着旧棉袄睡下了。档房里冷,但比外面的风暖和些。他闭上眼,在炭盆偶尔爆裂的细响中慢慢睡着了。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躺在木板床上,手里攥着那封已经交出去的家书的抄底——他在信交出去之前,用炭条把信的内容又抄了一遍。抄底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原信一模一样。他把抄底折好,塞在床板底下的缝隙里,留着给自己看。等下次换班的人来,他再写一封,两封一起攒着,等开春下山修路的时候,捎到镇上寄出去。
他闭上眼,听着外面风声。风从北面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根管子。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在风声里慢慢睡着了。
万历二年的正月初四,张居正宿在清江浦,海瑞发现了流民的动向,朱承恩攒了家书的抄底。路在脚下缩短,事在一点点堆起来。年过完了,该干的活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