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吃着自己那碗汤圆,吃完了,把空碗收走,又看了看那副留给张居正的碗筷。碗里的汤圆还是完整的,一个个圆滚滚地挤在一起。她端起来闻了闻,芝麻馅的,甜香还在。她把碗放回桌上,用一只粗瓷碗倒扣着盖住,免得落了灰。
然后她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看了看。书房里整整齐齐的,案上的文书都归了位,书架上的书排得齐齐整整。案头那只白瓷笔洗里插着一枝干了的腊梅,是张居正走之前换的那枝,花瓣已经卷了边,但颜色还在。她走过去把枯枝取出来,换了一枝新的——是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折的,红花瓣,开得正盛。
换完花,她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爆竹声,是附近人家在补放初一的鞭炮。她听了一会儿,关上书房的门,回到堂屋里坐下,拿过针线笸箩,开始补一件旧棉袄。针线在灯影里起起落落,像一只小虫在布面上爬。
亥时,丹徒驿。
张居正三人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丹徒驿。驿馆里比苏州热闹些,前院坐着几个等着渡江的官差,围着一盆炭火在聊天。张居正没有进前院,直接去了后院。后院的房间里已经备好了炭盆和热水,他洗了把脸,在案前坐下,摊开空白册子。
“正月初二,宿丹徒驿。行程第二天,一切平安。明日渡江,初四到扬州。归程比来时顺,路熟马快。旧档在车上,未启封。”
写完了,他搁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驿馆准备的粗茶,汤色暗黄,入口涩,但暖意还在。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明天渡江,后天到扬州,大后天到淮安,再三天到济南,再两天到德州,再两天到京师。算下来,正月十一二能到。开印是正月十五,赶得上。
他睁开眼,从行囊里取出那本松江田亩笔记又翻了一遍。桑田不交税、稻田交税——这个事他一直在想。桑田不交税是洪武年间的旧制,那时候江南刚定,朝廷鼓励种桑养蚕,所以给了桑田免税的优惠。但两百多年过去了,桑田的面积早已翻了不知多少倍,免税的旧制却一直没改。农户把稻田改成桑田,名义上还是稻田,实际上已经不交税了。这个窟窿,一年一年地吞掉江南的税基。
他在笔记末尾又添了一行字:“桑田免税旧制,宜逐步废止。但不可急,急则江南桑农皆反。可令桑田按棉田税则纳税,棉田税轻,桑农可承受。待试行三年,再议全改。”
写完了,他把笔记合上,放回行囊。窗外传来前院官差们的说笑声和炭火偶尔爆裂的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驿馆的被子薄,但干净,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他闭上眼,在炭火声和人语声中慢慢沉入睡眠。
万历二年的正月初二,张居正宿在丹徒,海瑞勘了佃田,顾氏补了旧棉袄。路在脚下一天天缩短,京师在一天天靠近。年还没过完,但事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