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归程过常,阁老理旧

再造万历 老水湾的一笑

万历二年正月初二,卯时,苏州阊门外。

天还没亮透,三人已经出了客栈。苏州城的年味比除夕那天淡了些,街巷里走动的人不多,偶尔有几家铺子开了半扇门,掌柜的站在门口扫鞭炮屑,扫帚在石板路上一道一道地划。张居正骑在马上,穿过阊门的石板路出了城,官道上的晨雾比昨天薄了一些,远处的田野和村庄在雾里若隐若现。

午时前后到了常州。三人在城南驿馆歇了歇脚,要了三碗热汤面。驿馆里冷清清的,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推门声惊醒,揉了揉眼睛才过来招呼。面端上来,张居正慢慢吃着,赵秉忠在旁边摊开行程图核对路程。

“阁老,今天从常州到丹徒,走快些天黑之前能到。但昨儿听苏州驿馆的人说,镇江那边渡口初二不开,要等初三。咱们今儿到丹徒歇一夜,明儿渡江。”

张居正点了点头。他吃完面,把碗推开,从行囊里取出那本松江田亩笔记翻看。笔记上记着桑田不交税、稻田交税、农户改稻田为桑田避税的事,他看了两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开春后令海瑞在兖州府试行桑田登记。凡改桑之田,地契仍注原类,清丈时另附桑田册,以备核验。”

写完了,他合上笔记放回行囊。常州城南的官道两旁,田地渐渐多了起来,冬小麦已经冒出了绿芽,细细的,像针尖一样密密匝匝地铺在灰褐色的土地上。他看了一会儿,拍了拍马脖子,继续往南走。

未时,兖州府西南乡。

海瑞和王国光沿着乡间的土路往南走。今天正月初二,乡间的年味还浓着,路边的村庄里偶尔传来爆竹声和孩童的追逐笑闹声。两人没有进村,只在田埂上停下来,看了看越冬的麦田。麦苗不高,但根扎得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

“这片麦田是西南乡佃户们种的。地契大多在孔府长史手里,佃户只有耕种的份。”王国光指着田埂尽头的一片地说。

海瑞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麦苗根部的土。土是湿的,松软而肥沃,但麦苗长得不算好——稀稀疏疏的,不像旁边另一块田里的麦苗那样齐整。“这片地的肥力不够。佃户不敢多施肥,肥多了地力上去了,租额也跟着涨。”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田埂尽头走去。路的尽头立着一块界碑,碑上刻着“孔府祭田”四个字。海瑞在界碑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碑面。石头冰凉粗粝,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对王国光说:“记上。西南乡佃田三百亩,土质中下,租额偏高。待开春后核实租契。”

王国光提笔记了。两人转身往回走,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清新气息。海瑞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界碑。碑立在田埂尽头,灰白色的石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根插在地里的骨头。

戌时,京师张府。

顾氏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汤圆。今天是正月初二,按规矩该吃汤圆。她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桌上还摆着一副空碗筷,是留给张居正的。碗里的汤圆已经凉了,糯米皮凝成了半透明的胶状,浮在清汤里。